<?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xml-stylesheet href='http://feed.feedsky.com/styles/feedsky0.xsl' type='text/xsl' ?><!--这是一个由Feedsy提供技术支持的Feed，为了提高读者阅读的体验，以及满足用户美化自己Feed的需要，我们设计了多种精美的Feed模板，提供给大家选择，所有最终呈现出来的样式，皆由用户自愿选择使用，未经许可，任何团体和个人，请不要擅自修改样式或者盗用，这是对于用户选择权的尊重。--><rss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xmlns:fs="http://www.feedsky.com/namespace/feed" xmlns:dc="http://purl.org/dc/elements/1.1/" version="2.0"><channel><atom:link href="http://feed.feedsky.com/fasf" type="application/rss+xml" ref="self"></atom:link><fs:self_link href="http://feed.feedsky.com/fasf" type="application/rss+xml"></fs:self_link><lastBuildDate>Mon, 30 May 2005 20:51:38 GMT</lastBuildDate><title>这个男人晃晃悠悠</title><link>http://blog.sina.com.cn/u/1162201227</link><language>zh-cn</language><copyright>Copyright 1996 - 2008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copyright><pubDate>Mon, 07 Jul 2008 15:23:09 GMT</pubDate><dc:date>2008-07-07T15:23:09Z</dc:date><dc:language>zh-cn</dc:language><dc:rights>Copyright 1996 - 2008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dc:rights><item><title>晃晃悠悠(完)</title><link>http://item.feedsky.com/~feedsky/fasf/~1222979/95146311/1224746/1/item.html</link><description>　　240 

　　说自己健康只是表面现象，内心深处，从阿莱结婚后，我便感到有某种东西彻底的失去了，这并不是指阿莱，而是关于我自己的某种东西，这种东西说不清楚，无法表达，却明明白白在我身上有过，现在却踪迹皆无，也许，那就可以被模糊地称之为信念的东西吧，我不知道。

　　241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不出所料，我又接到阿莱的电话，此时我又找到一份工作，在一个代理公司销售进口体育器材，生意做得甚是顺手，接电话时我正和一个倒二手车的车贩子在讨价还价，阿莱的电话一来，还没问清缘由便迅速成交，车贩子把车钥匙往我桌上一扔便走了，临走说，可以让我试开一天，正好，我可以用它来接阿莱，我继续和阿莱通话，原来她在沈阳，金卡卖的相当不错，准备打道回北京渡一个星期假，事先打个电话过来。我问她婚姻生活是否顺心，她直言相告——不怎么样。

　　电话里她告诉我飞机的班次，约好在首都机场见面。

　　242

　　一切顺利进行。

　　第二天，我在候机室大厅的甬道口看到阿莱穿一身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走了出来，目光四处逡巡，看到我，脸上露出笑容，加快脚步，我上前接过她的旅行包，目不斜视地走出候机室，来到停车场，上了车，直奔安定门。

　　“又买车了?”

　　“试开，我想我不会买这辆。”

　　“就是，二手车不好。”

　　“听首什么歌？”我问

　　阿莱的手在车前工具箱中的一堆磁带中拨弄着。

　　“随便吧。”

　　我趁车直线行驶时点上一支烟，从反光镜里不时偷看一眼阿莱，阿莱容光焕发，我们俩的目光有一刻在反光镜中相遇，阿莱冲我吐了一下舌头，一只手扶在我换档的手上，我减慢车速，公路两旁是秋天的黄绿落叶，乍起的风不时把树上的叶子吹到挡风玻璃上，有时我得用刮水器才能打掉。

　　阿莱把一盘磁带插进带仓，喇叭里传出一首熟悉的曲子，竟还是那首老掉牙的《回家》。

　　243

　　“什么时候养的这盆吊兰？”

　　“你结婚后的一个月。”

　　阿莱在我的屋子里走了一圈之后来到窗台边看从书柜顶端垂下来的吊兰，吊兰的叶子在我无事时被细心一片片擦过，看起来绿色怡人，这是我屋子里和以前惟一的不同之处。

　　“你变了。”

　　阿莱转过身打量了我片刻后说道。

　　我冲了两杯雀巢柠檬茶，把一杯递给阿莱，她接过去后喝了一口，被呛住了，咳了两声，脸上泛出红色，随即冲我一笑。

　　“怎么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茶杯，正在犹豫是先忙哪一头。

　　“等你说完我再说。”

　　“等我说什么？”

　　一时间，我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阿莱坐在我对面，既没有已婚女人的丧心病狂，也没有已婚女人的娴静端庄，阿莱就是阿莱，是我心爱的无可言喻的阿莱，她叹了一口气，伸了一下懒腰。

　　“你最近在干些什么？”

　　“卖体育器材。”

　　“又换工作了？”

　　“又换了。”

　　“有女朋友？”

　　“没有固定的。”

　　“是吗？”

　　“嗯。”

　　谈话到这里再一次中断了，我们各自低头喝茶。

　　“阿莱。”我轻声叫她。

　　阿莱抬起头：“什么？”

　　我一时语塞。

　　“我们上床吧？”阿莱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点头，然后两人默默走到床边，阿莱踢掉了鞋子，坐到床上，又一件件脱衣服，脱完一件便扔到沙发上，到一丝不挂时，拉过毯子钻了进去。

　　我在她旁边脱衣服，阿莱用胳膊肘顶顶我：“我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是什么时候？”

　　我继续脱。

　　“你还记得吗？”她问。

　　“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

　　“都记得什么？”

　　“记得你管自己叫大喇。”

　　“我喇么？”

　　“够喇的。”

　　我抱住阿莱，咬住她的头发，不看她的脸。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显得有些过份刺眼，我和阿莱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抽烟，吐出的烟雾近在眼前，久久不散。

　　做爱时阿莱像以往一样敏感多情，此刻，她把头转向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后，无聊的时候，就来吧，别的时候也行。”

　　阿莱点点头。

　　少顷，她从毯子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到茶几上拿水，把盖在我身上的那一半也抻掉了，我等她趴在茶几上喝完，抓紧毯子一揪，阿莱就滚了回来，把脸埋在我的胸前，吻着我。

　　阿莱走的时候约好了一个月以后再来，因为她一个月只有一个假期，假期一共七天，她得和她老公呆六天。

　　244

　　阿莱的老公是个马来西亚人，在北京开着一家投资公司，很有钱，爱吃中国菜，爱打中国麻将，爱练中国女人，如此而已。

　　245

　　很久以后，阿莱断断续续告诉我她对我的真实想法——她认为我一直处在晃晃悠悠的状态里，叫她无法把握，为此，她感到跟我在一起总是心神不宁，还有就是前途渺茫。

　　在阿莱跟我后期的谈话中，我感到有一点很重要，阿莱告诉我，她爱我，时常想起我。

　　阿莱也给我讲过一番大道理，什么没稳定的经济就没有稳定的心态，什么应当积极的生活等等，讲的推心置腹，条理分明，讲完以后，我表示了对她的感激。

　　246

　　94年初，阿莱回到北京，并升任公司的投资部经理，成了公众眼里的女强人，她开一辆老公给她买的生日礼物——红色欧宝，穿行于国贸的家和上班的公司之间，日常生活用品用她自己的话说叫——只在赛特购买。我见过她的结婚戒指，是枚漂亮的钻戒，据说价值连城，看完后我对她说：“假的吧？”她咯咯咯笑出声来。

　　247

　　有一天，阿莱告诉我，每一次离开我她都要剪一次头发，直到头发长长了她才能原谅我。

　　阿莱说：她总是原谅我。

　　我对此种说法倒是没有意见。

　　248

　　以上一段时间里，我生活平静，颇有积蓄，狐朋狗友渐渐作鸟兽散，和华杨刘欣接触渐少，和陆然在一起的时间也多半是打打台球，看看电影之类，夜间很少出门，睡眠充足，体重增加了七斤，公司业务良好，我因为一笔回扣没有报账，被公司开除，于是换到另一家专卖体育器材的外企公司。

　　和阿莱的关系保持若即若离，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知道，若即若离终究不过是强弩之末，总有一天——

　　249

　　94年春夏交季，照例刮了几天风，天空照例变成黄色，路人个个灰头土脸，树木抽发新枝，立交桥下，新叶从枝条上钻出，犹如一个个黄绿小虫，排列整齐。

　　我从燕莎友谊商城出来，手拎一筒刚从自动售货机前买的可口可乐，到路边打车，一切顺利，阿莱昨天夜里打来电话，告诉我，夜里醒来，想到我，下面又湿了，盼我快去。我中午从床上爬起，洗了一个澡，仔细刷了牙，刮干净胡子，换上一件灰色套头衫，一条黑色灯芯绒裤子，外面罩上皮夹克，直奔燕莎，给阿莱买了一条细得几等于无的白金项链，花了400多元，料想此人必定欢喜，至于欢喜的程度，倒也全然不知。出租车经过京广大厦时，我想到阿莱夜里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我喜欢和功成名就的人在一起。这话叫我一阵难过，竟对司机喊了一声停，喊得恰到好处，然而又显得多此一举，因为前面正是红灯，过了红灯，车继续往前开，我透过车窗，看到国贸大厦已遥遥在望，咖啡色的玻璃和天空的颜色相互呼应，真是气慨非凡。我叫司机把车停到中国大饭店前面，我下了车，付了车钱，信步往前走，我想阿莱此刻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坐在沙发上等我，一只手用梳子不停地梳她的头发。这时，一辆白色加长林肯从我身后从容开过，在前面转了一个漂亮的孤形弯，缓缓驶进泊位，几人从中钻出，昂首阔步，一直向前，进了转门，一下子不见了。我有点口渴，边走边喝手中的可口可乐，喝到一半，恰逢一个垃圾箱，于是扔了进去，大步流星，直奔后面的职工宿舍。

　　见到阿莱，果真如我所料，叫人沮丧的是阿莱的老公在我们如胶似漆时从广州打来一个长途，两人用英语聊了足有一个小时的天，讲的是如何处置她们家那个又大又蠢的仿古衣柜和汽车保养，我在旁边心情复杂，洗了两次澡，喝了五筒罐装啤酒，阿莱挂下电话时我对她说：“跟丫离了吧！”

　　阿莱低下头想了一想，抬头时目露坚毅之色，说：“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的。”我说。

　　“再然后呢？”

　　阿莱看着我，语气有些泄气。

　　“嫁我。”

　　“你真这么想的？”

　　“真的。”

　　“什么时候想的？”

　　“就在刚才。”

　　“刚才?”她重复道，似乎欲言又止，停了停，她又问：

　　“刚才什么时候？”

　　“你放下电话的时候。”

　　阿莱重新钻进毛毯，两眼漠然盯着屋顶。

　　“阿莱。”我叫她。

　　“是我逼你说的吧？”

　　“是我自己想说的。”

　　“你——”

　　阿莱话音未落，两滴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泪水流尽，向我伸出手，我拉住了。

　　“阿莱，跟我走吧。”

　　“怎么走？”

　　“阿莱。”

　　“别叫我。”

　　“我就不明白了，马来西亚阴茎究竟有何不同凡响之处？”我负气大声叫嚷。

　　“真好笑，”阿莱对我怒目圆睁，也提高声调，“你管得着吗？”

　　“我走了。”我大步跨出门外，到单元门口，一摸兜儿，才想起给阿莱的礼物忘了拿出来，于是回转身，走到床前。

　　“这是我来时要送你的。”

　　阿莱打开白缎手饰盒，取出那根细项链，我用手摸了一下她的脸，阿莱的嘴张了一张，没发出声音，我转身走掉。

　　走到楼下，腰间呼机响起，是阿莱呼我，我停了一下，继续走，从国贸到安定门的路上，呼机一直响个不停，到了安定门，我抽了一支烟，决定回电话。我摘下话机，接通线路，听筒里传来的是长久的盲音。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争吵。

　　也是我第一次向她求婚。

　　250

　　后来又跟阿莱见过几次面，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见面，每一次见过之后都让我觉得还是不见更好。最后一次是95年4月8日晚11点48分，我偶然碰见她，她告诉我第二天要去马来西亚了，并说，以后很难再彼此见面了，记得她有点紧张，还有点激动，最后终于告诉我，从此以后，也许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她这回是移民，本来不想跟我说的。

　　后来，她真的走了。

　　这就是关于阿莱的一切。

　　251

　　阿莱，我承认我爱你，尽管我们在一起时我很少提及它。

　　阿莱，并不是我爱你这件事本身叫我痛苦，而是另外一件事，即你仍旧存在着这件事，想到你我共同生活在世间我就如坐针毡——真讨厌，你有自己单独的心，单独的呼吸，单独的行动，这一切叫我痛苦，叫我为你叹气，叫我伤感。

　　甜蜜的名字，痛苦的名字，我叫你离去。美丽的眼睛，忧伤的眼睛，我叫你过来——你神奇地出现，带着你全部的矛盾和叹息。你为我带来狂喜和战栗，你叫我充满无法言喻的柔情，也为我带来无可解脱的绝望。

　　你是我黄缎子一样抖动的阳光，你是我的清凉泉水，你是我无法捕捉的影子，你是花的碎片，你是云的碎片，你是天空的碎片，你是旷野里消散的烟雾，你是最美丽的白色泡沫，你叫我狂喜，同时，也叫我悲恸欲绝。

　　我的冰凉牛奶，我的寂寞夜晚，我的纤细琴弦，你在哪里？你是否像我想你一样在想我？你是否像我一样，满怀激情地迎接尖锐的分离？你是否在深夜默念着我的名字入睡？当你想到我时，你是否感到欣喜和甜蜜？你是否日日夜夜地惦记着和我见面？当你做爱的时候，心里会不会叫喊着我的名字？你驾车穿过街道时，会不会为一个像是我的背影而惊悸，而泪流满面？在我们分离的时候，你会不会为记忆中的柔情而望眼欲穿？当你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们在一起吃的盛在小碗里的可怜的汤面？当你聊天的时候，是否以为我就坐在床角而聆听？你梦见过我吗？在梦中，我是一副什么模样？你的柔声细语会换来像我一样的热情和温存吗？你的漂亮的花床单上，还留着我们融合在一起的体温，你能感觉到吗？你有一双漂亮的缎子鞋吗？那天放过的磁带还插在录音机的带仓里，你还记得是哪首歌？我漂亮的长睫毛，你现在能够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吗？你知道我是多么无尽无休地需要你而永不厌倦？我的黑眼睛，你离开我后笑了几次？在你笑的时候，你真的感到快乐吗？我可爱的小嘴巴，当你再次想起那些由接吻而引起的柔软的接触时，你还会再去寻求别的温存吗？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做爱吗？还记得雷声吗？我告诉你，天上打雷了，你问我，是真的吗？你后来注意到窗外的急风暴雨了吗？每次接到我的电话时，你抓话机的手是不是在颤抖？听到我的声音后，你的心是不是像听到的声音一样疯狂？我亲爱的眼泪，我亲爱的夜晚，我亲爱的寂静，我亲爱的秋天，我亲爱的小乳房，我亲爱的嗓音，我亲爱的脚踝，我亲爱的手指，我亲爱的腰肢，我亲爱的短头发的阿莱，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透过夜色，你能否看到我的疯狂的眼睛，在黑暗里焦灼地张望着你无处不在的身影？在梦里，你能否感到我干裂的嘴唇，饥渴地吸吮着你散发出来的绝望的爱情？你的面颊能否在我破烂的翅膀扇动的火焰中感到温暖？你还能爱吗？你是有灵魂的夜风还是没灵魂的欲望的肉体？你听得懂我只为你讲出的语言吗？

　　我黑色的长头发，我细细的长头发，我会哭的长头发，我的粗辫子，我的细辫子，我忧郁的短头发，我颤动的短头发，我随风披拂的无数的短头发，我的桔黄色，我的青绿色，我的天蓝色，我的黄金色，我的银白色，我的呻吟，我的小船，我的波浪，我的枯萎菊花，我的凋零菊花，我的折断的藤萝，我的冷漠的蝴蝶，我的伤心的露水，我的苦涩的海水，我的不会说话的鱼，我的明媚的秋光，我咬在嘴里的长头发，我惟一的长头发……阿莱，我将叫着你的名字游荡在北京大街小巷，我将叫你跟我一起走，我将带着你穿过漫长的时间，我将叫你闭上眼睛，叫你忘记害怕，叫你得到平静，叫你感到幸福。

　　252

　　在我难过的时候，不管那是什么时候，我都不喜欢被别人察觉到，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不喜欢而已。

　　我知道，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我很喜欢阿莱，阿莱就老对我这么说，别告诉别人你今天难受过，什么也别对别人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我相信阿莱说的一切。</description><pubDate>Tue, 31 May 2005 04:51:38 +0800</pubDate><author>石康</author><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45c88b01000011.html#comment</comments><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45c88b01000011.html</guid><dc:creator>石康</dc:creator><fs:src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45c88b01000011.html</fs:srclink><fs:srcfeed>http://blog.sina.com.cn/myblog/index_rss.php?uid=1162201227</fs:srcfeed><fs:itemid>feedsky/fasf/~1222979/95146311/1224746</fs:itemid></item><item><title>晃晃悠悠(八)</title><link>http://item.feedsky.com/~feedsky/fasf/~1222979/95146312/1224746/1/item.html</link><description>　　210 

　　过了春节之后，我和陆然合伙弄了一个野鸡公司，地点就在中关村的一个门脸儿房里，陆然买了一辆八成新的福特轿车，才跑了三万公里，可以毫不费力地开到一百六十公里没事的时候，我们经常到京津高速公路上去飞车，一边超过看着不顺眼的车，一边把音响拧到最大，一边喝放在车后座的罐装啤酒。

　　生意做的差强人意，到3月份一算账，除去房租水电之外，还赔了一千多块钱，我们决定不做计算机了，改弦更张，做起了广告。公司召了三个小姐，我、陆然、华杨一人嗅了一个，六个人寻欢作乐之余，四处拉广告，日子一天天混过去。

　　211

　　我的小傍肩儿叫宋明，长着一双小圆眼睛，说话声音有点像中央台的播音员邢质斌，特正式，有时她对我讲诸如上床吧之类的话我也怀疑是在播报新闻。她喜欢背一个背带长到臀部以下的书包，走路拖泥带水，性格多变，嗅她的时候我们在莫斯科餐厅吃饭，她望着高高的顶棚，把从我手里接过的半支烟在茶水杯里熄灭，看我一眼，说：“反正我现在也没有男朋友，就是你吧。”

　　晚上我带她回家，进门一开灯她就明戏地对我说：“开什么灯，累不累呀。”

　　我去洗手间洗了个澡回来，她一丝不挂地裹在被子里，我抱住她，她以播报新闻的腔调说：“今天是安全期，射里面也没事儿。”

　　完事后我问她：“你怀过孕吗？”

　　她用手捧着自己不大不小的乳房说，盯着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怀过一次，怎么啦？”

　　“没怎么，随便问问。”

　　“你不用担心，哪天不行我会告诉你的。瞧，”她把床头她的书包拿来，从中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效率手册，翻开第一页的日历给我看，“画红圈儿的是危险期，你得带避孕套。”

　　我接过去看了一眼，红圈儿在7月份中断了。她不等我多看，一把抢过去，又从她的包里又拿出一支红蓝两色圆珠笔在本上画了起来。我用手摸着她的肩膀问她：“7月份和前男友吹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倒挺机灵的。”

　　用的依然是播音员的腔调。

　　212

　　4月间的一天上午，我和宋明到首都机场等着接一个从广州来的客户，人群中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出去，我倒退几步想看个清楚，那个身影已经钻进门口的一辆出租车走了，是阿莱。虽然她剪短了头发，我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她，也不知她在人丛中见没见到我。

　　当晚，下起了雨，我心情抑郁，和宋明相对无言地在一个叫洗车的酒吧喝酒，宋明不知有什么心事，喝的异常凶猛，很快就醉得趴在桌子自言自语，我把从桌上拉起来，她说晚上想回家看看她妈，我把她送到位于新街口她们家楼下，到后座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叫起来，她极不情愿地走到外面，吸了两口冷空气，用手把脸擦一擦，又对着手哈了哈气，说：“好了。”

　　我问她什么好了，她告诉我，酒劲儿过去了，见我站着不动，她转回身，说：“你走吧，呆这儿干什么？”

　　我重新钻进汽车，宋明已经走进楼洞，我看到从一楼到四楼的楼道灯依次响起，最后又一盏盏熄灭，我重新发动汽车，开出宋明家那条胡同，左思右想不知去哪里混过晚上的时间，于是把车开到二环路上。我本想兜一圈就回去，车过了十条桥，我的疯劲儿来了，起先，我超过了前面一长串运建材的大卡车，接着，又超过了两辆出租车，偷眼一看公里表，车速已到了一百二十公里。

　　我开着那辆夏利在二环路上飞驰，有一阵儿，就像找死一样，专门对准前面行驶的汽车尾灯直扎过去，到近前才打轮超过，动作只要稍微慢一点就会撞个粉身碎骨，渐渐地，我喝的酒在身体上发生了作用，我感到四肢发软，于是把车速降下来，把车开到最外面一条车道上，一边开一边看着二环路两边拔地而起的建筑物。在雨中，一切都是黑漆漆的，那些建筑物有的亮着灯，如同一个个巨大的冷冰冰的机器，雨水淌下玻璃时，那些建筑被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形状狰狞，如鬼似魅。

　　我在二环上足足转了三圈，心情还是无法平静，我打开车窗，让冰冷的雨水冲进车里，然后把车开到三环上，我抬头向前望去，一盏盏路灯都好像是睁着询问的眼睛向我眨动似的，我又把车开到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雨水掉进我的眼睛里，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我把玻璃摇上，方向盘开始发抖，我也跟着抖起来，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错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去开车接阿莱的，而约定的地点却被我忘记了。当我发现这是个错觉时，伤心到了极点，差一点哭出来。我再次放慢车速，挡风玻璃上闪过上午在机场时阿莱上出租车的身影，后来，我又记起阿莱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以后我们也要有辆车，也不知那是什么时候？”

　　我使劲回忆阿莱这句话是在什么地方说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心中一急，猛然惊醒，我辨认了半天，发现自己是在分钟寺桥上转圈，而我自己则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儿，哪儿又有需要我的人。车子加满了油，发动机发出呜咽，刮水器在挡风玻璃上扫出一块扇形，前面一片模糊，突然，泪水流出了我的眼睛，我失声痛哭起来。我一边哭一边开着车子，我想着阿莱飘飞的长发，想着永远也不能带着阿莱在街上兜风，想到这里，我真想对着什么东西撞上去，好忘掉这些。忽而，我又想到阿莱的笑容，一切的一切，叫我伤心透了。

　　我哭着，开着破旧的车子绕着北京一圈圈兜着圈子，像个被丢弃的鬼魂一样难过，直到感觉麻木，对一切视而不见。

　　213

　　走过前门箭楼丁字路口黑暗潮湿的地下通道，爬上楼梯，来到人行道上，各种各样的汽车在公路上行驶，停下，再行驶，再停下，喇叭声刺耳地响起，风吹得灰尘在空中舞动，商业街两旁各式各样的百货店、专卖店、冷饮店、快餐店门口，人们进进出出，汽车声、人声、商店里传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叫人听了头疼欲裂。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过月盛斋，西铁城表店，盛锡福帽店，在一个冷饮店前买了一筒可口可乐，喝了几口才发现易拉罐口上有一圈儿土，我扔了可乐筒，把嘴里剩下的半口吐到地上，继续前行，我走进前门文化用品商店，在二楼买了一双耐克运动鞋，两件网球上衣和一套运动服，为了装下这些东西，我不得不买了一个大挎包，出来后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华杨打了一个电话，叫他把车开到天坛公园西门等我，然后一起去嗑建国饭店的一家公司，他们曾答应叫我们做他们一整套CI广告，其实我们只要能拿下其中的一部分就已经不错了。打完电话屈指一算，我已经漫无目地的在街上走了3个多小时，我茫然地立在街边，看着拥挤混乱的街道，呆呆出神。

　　一辆出租车从我身边经过，我伸手拦住，弯身钻进车中，告诉司机去天坛。

　　华杨坐在我的车里在路边等我，我们在天桥吃了点东西，给宋明打了一个电话，叫她在建国饭店大堂等我们，带齐资料，然后就驱车开往建国饭店，我、华杨和宋明三人一直在那里谈到傍晚公司下班，最后陆然过来拍了板，第二天，我们拿到一笔预付，支票上赫然填写着三十万元人民币。

　　214

　　声色犬马的生活就从那三十万人民币开始的。

　　保龄球、壁球、高尔夫球，马克西姆、香港美食城、阿静，这是白天，晚上则是酒吧、KTV以及开车兜风，公司租了一辆奔驰车，在长富宫包了两个套间，我和宋明撑着广告公司，陆然和华杨开始倒进口轿车，起初，两头做得都挺顺手，半年以后，我们由于钱款混乱，挥霍过度，公司陷入困境，陆然因为做两辆逃税车被公安部盯上了，为了捞他，从海关开始，我们一通打点，结果负债累累，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我们把公司卖掉，结束了一切。

　　215

　　公司解散后我再度陷入百无聊赖之中，华杨呆在家里没事，时常流窜到我这里，我们一起听音乐，打电子游戏，要不就到街头租录相带回来看，有一天我们一起去看一个地下乐队的演出，在墙角差点被一条伸出来的腿绊倒，正要破口大骂之余，忽然发现此人正是许久没有音讯的刘欣。

　　于是我们三人一同坐到墙角里，抽刘欣不知从哪里弄到的大麻，抽得华杨不停地笑，特别是刘欣一说“我没钱”的时候。

　　216

　　第二天夜里我开着车，带着华杨和刘欣去位于南郊的一个酒肉朋友家打麻将，正是11月，刘欣在车里直喊热，于是把车窗打开，关上热风，他还是热得不行。到了地方，刘欣一上桌就连和了三把，可惜运气并不长久，打到天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庄严宣布：“我立了。”

　　217

　　运气是一回事，时间是另一回事。

　　这一段我是有时间没运气，华杨不这么看，他说我们是在混时间等运气，果真不幸被他等到了运气。快到新年时，他和刘欣到一家唱片公司去嗅一个小蜜，正碰到一帮人在那里唱歌聊天，华杨对着他想嗅的那个姑娘唱出了“我一眼看见了你的那个部位”，然后进一步发挥，唱什么“谁把你的长裙撩起，谁为你脱下内衣”，后来此歌的旋律被唱片公司的一个制作人所赏识，填了一段少男少女喜欢听的新词，华杨出了一盘磁带，一举成名，到了93年春节一过，连自由市场的小贩都会唱他那首歌了。

　　那首歌是刘欣写的，刘欣和华杨从此傍在一起，专心出名挣钱，远离混混世界，忙得不可开交。

　　218

　　陆然是在公司散伙后开始写小说的，以前他一直想写小说，有一天我们通电话，问他在写什么，他说他在写纯净海滩。再问下去，他倒不说了。

　　陆然是在窗前的写字台上写小说，窗户朝北，永远见不到太阳，陆然在窗前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窗户向外望去前面是一栋楼，挡住了一切，但陆然就能从敞开的窗外看到他的纯净海滩，就在他坐在那里倾听想象中的海涛声时，他的福特车的两个前轮被人偷走了。

　　告诉我这些时，陆然坐在我们楼下的护城河边的水泥护栏上，我坐在地上，他两眼盯着河水，神态安祥，抽着不带过滤嘴的骆驼牌香烟，胡子足有一个星期没刮过，头发乱糟糟的，长得用一根皮筋绑在脑后，活像摇滚。

　　219

　　宋明并不常住在我那儿，她经常住在自己家里，晚上不回来。她找到广告设计的工作后精神抑郁，行色匆匆，有时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打车到我这里来瞎忙一气，然后冲进电梯下楼去上下午的班。她时常脸色蜡黄，不知是工作叫她疲于奔命还是其它的什么叫她感到沮丧，有一次看夜场电影，她在中间时间说上洗手间一趟，等我找到她时，发现她已躺在休息厅里的长条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她才告诉我，她现在打两份工，因为她姐姐前一段精神突然失常，医药费昂贵，所以不得不拼命挣钱，我问她准备挣到什么时候，她冲我笑笑，说：“挣到像我姐姐一样为止。”

　　她姐姐我见过，长得比她漂亮，有一口了不起的雪白牙齿。

　　宋明不接受我送给她的钱。虽然她拼命工作，仍然无法支付她姐姐的医药费。

　　我的钱包也慢慢变空，等到还剩下一百元时，我卖掉了汽车，给了宋明二万元，叫她辞掉一份工作，她那时已累得不成人形，但她仍然告诉我，等休息一段之后就挣钱还给我，还

　　煞有介事地给我打了一个借条。

　　从3月中开始，我每天到楼下的摊儿上买一份《北京晚报》，一份《北京青年报》，在各版中间找到形形色色的招聘启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寄去简历一份，如此过了不到一个月，我居然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个工控公司担任设计。

　　220 

　　贫穷和自尊是两码事，根本就凑不到一块去，就如同富人同愚蠢一样。事实证明，再傻逼的富人也能把最聪明的穷人支得团团转。

　　这就是我在我们公司里看到的。

　　221

　　我们公司的经理5年前还在北京近郊种老玉米和麦子，他从服装加工厂踩缝纫机做起，后来又到一家工厂当技工，学会了开最简单的车床，不久，工厂倒闭，他又混到另一个工厂，往印刷电路板上焊电子元器件，后来他混成了车间主任，再后来，他以农民特有的执着精神拼命干活，积攒下一些本钱，然后自己找了一些农民，一起干起了本小利微的焊元器件的活儿，渐渐地有了钱，然后开了这家工控公司，给卷烟厂的烟机配套电控部分。

　　此人叫蒋飞云，短腿，如果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起来就像两个小板凳摞在一起。他长着一张鸡奸犯似的油光光的脸，面呈阴囊色，小眼睛红红的，整天心怀叵测地四下乱转，无论跟谁说话，都是这么一个方式——先对你瞟上一眼，然后盯着你的阴部滔滔不绝地把话说下去。公司中的几个稍有姿色的姑娘统统被他调到了经理部，也不知想做何用途。

　　他是我见过的惟一一个当着你面慢条斯理撒谎的人，当第一个谎话被当面揭穿时，他就用同样的语气再撒第二个，谎话前面一律加上那句他最常用的口头语——“说实在的……”

　　由于他一贯弄虚作假，所以也把别人都想象成跟他一样，因此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但表面上却跟谁都称兄道弟。有一天，下班时下起了大雨，他非要送我回家，我拒绝不成，只好从命，他把车开到我住的方向和他住的方向的交叉口，也就是白石桥，毫不犹豫地把我赶下车，让我在大雨里站了足有二十分钟才打到一辆出租，上车时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222

　　上班后两个月，我被派往巫山卷烟厂调试我们公司的电控设备，这个烟厂位于长江边上，我坐船沿着三峡逆流而上，带着两箱沉得要命的设备来到烟厂，住到了烟厂的招待所。

　　招待所位于半山腰，烟厂却建在山顶，分给我的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因此我每天的日程便如此安排：早晨起来先去水房接一脸盆长江水，放在水房把沙子沉淀到盆底儿，然后回到宿舍边抽烟边看一天要干的活儿，把盆里的水倒一些在杯子里，刷牙，然后把盆里的水换到另一个盆里，洗脸，最后下楼，爬山到达烟厂招待所去吃烟厂为我准备的一顿早餐——一个馒头外加一碗牛奶。吃完之后走到烟厂车间，和管事的电工小头目商量一天的工作，然后和工人一起接线，工人接完线后作鸟兽散，我独自一人留下来对着图纸检查，查出错误还得改正，然后到食堂吃中午饭，饭后为了不再一次爬山，只得又回到烟厂，来到办公室编写程序，下午接着接线。若干天后，接线完毕，我开始在电控柜前调试程序，总之，每天如此。惟一让我高兴的是晚上，我一个人沿着山坡走到长江边，在那里看江水从容流过，然后再爬一会儿山，来到巫山县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小吃摊，吃四川小吃，有时吃砂锅，有时吃汤元，有时吃米粉肉，东一嘴西一嘴，一直吃到吃烦了为止，然后爬山回招待所看一会儿电视，睡觉。

　　223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当时我每天挣35元的出差补助，最多花5元，于是连工资在内竟然攒下了近6000元，8月初，公司又派来一个技术员协助我一起工作，我和他一起快马加鞭，又调试了一个星期，整条制丝线基本调试完毕，到我走的时候，五百多台电机已经基本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行，烟厂准备开始投料了。

　　此时，我被本地的无聊生活彻底打垮，决定打道回府，把剩下的琐碎工作丢给派来的技术员，然后坐船离开巫山，回到北京。

　　到北京没有一个星期，烟厂就出了事，由于巫山的变电站输出的电压偏低，烧了几台电机，同时也把我们公司的电控柜中的接触器烧坏了几个，由于备件不足，我又奉命去送备件，到烟厂后因为种种原因一时无法离开，如此反复折腾了一月有余，再回到北京已经9月份了。

　　224

　　回到北京后，我每天上午到公司露一脸儿，然后就找个借口溜出来，东游西逛，要不就在公司的计算机前玩电子游戏，在巫山时烟厂里烟末儿乱飞，弄得我烟也不抽了，却养成了吃零食的坏习惯，兜里平时总装着点话梅之类的东西，有一天，我在西单因为往地上扔瓜籽皮被罚了十块钱，于是，戒了零食，恢复了抽烟，挺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朋友，形单影只，在家的时候，一遍遍看那些以前录的录相带，听歌，睡觉——以此来混过没完没了的时间。

　　整个92年秋季，我每天只吃一顿饭，睡12个小时觉，不接任何电话，不跟任何以前的朋友见面。

　　225

　　10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正在电视前换频道，门锁一响，进来一人，原来是宋明，她见到我，睁大了眼睛，狂叫一声，扑了过来。不等我说什么，她立刻打电话给陆然华杨，说我出差回来了，利用那伙人在路上的时间，我们上床瞎忙一气，陆然敲门的时候，我们刚好来得及把扔在地上的卫生纸塞进床头柜边的时装袋里。

　　等到华杨和刘欣来了之后，我们下楼钻进陆然的福特车里，到工体附近的洗车酒吧去喝

　　酒，喝得半醉之后，回到我那里飞华杨带的大麻，边飞边天南海北地聊天。

　　深夜，华杨提议去看看天安门广场，我们一行人驾车来到那里，偌大一个广场空荡荡的，夜风一吹，叫人感到有些冷，一小队士兵在广场边上巡逻而过，走了半圈后不知消失在什么地方，毛主席纪念堂前有两个哨兵，在我们一行人走过时用漠然的目光看着我们离去。我们走到广场中央，一字排开坐在地上，脸朝着长安街，看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中显出暗红的颜色，金水桥的白玉栏杆闪着白光。

　　华杨讲了五个黄色笑话后，搜索枯肠，发觉我们之间再也无话可讲，陆然从始至终就像一个等待解放的奴隶一样等待大家散去的建议，好开着他那辆旧福特逃之夭夭，刘欣把话题引到了姑娘身上，见没人响应，于是就把所有的人视同陌路，我从始至终就没什么精神，基本上不怎么说话，所有的人都不搭理宋明，好像她召集的聚会是个错误一样。事实上，这次聚会确实是个错误——华杨和刘欣两人因为利益关系相互牵扯，他们有时彼此不合，但又无法脱离对方，所以在人前摆出一副相互讽刺的架式，陆然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他自己的表达世界里，对他们不感兴趣，我懒得在里面穿针引线，对一切可能形成谈话的话题毫不理睬，宋明显得十分可笑，她现在成了我们四个都反感的那种姑娘，她自己也可能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把带来的酒喝完后，宋明说她困了，于是，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分头散去。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感到，我们对别人的好奇心消失了，我们也不愿向别人提及自己的苦闷，我们分头流落到自己的一角天地之中而羞于见人，我们对比较也失去了兴趣。

　　也就是说，我们都长大了。

　　226

　　几天后，宋明到我这里把她的衣服拿走，还了我两万块钱，告诉我她在我出差期间认识了一个男的，如今准备结婚了，还说了些以后怎么着怎么着的话，从此一去不回。

　　227

　　“看，我现在能用左手写字。”

　　陆然一边左手拿笔在纸上刷刷刷地一连写了三行字，一边抬起头来冲我笑，然后把笔换到右手，又写了两行。

　　“字体不一样，”他对我说，“瞧，就像两个人写的。”

　　我点点头。

　　此时，厨房的水壶哨声响起，陆然出去把壶提进来，泡了一壶茶，我们喝茶的同时，陆然把手中的香烟按灭，说：“写书就是写好多好多的字，这些字构成一个复杂的符号体系，可以代表好多好多事情，总之，就像那些字一样，都是些无聊的事情，写书本身也是件无聊的事情。”

　　言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坐在他对面，一张张翻弄着他收藏的那些CD，把那些没听过的放进音响中听一小段，然后再换其它的听。

　　“我问你，现在手中有没有值得一干的事情？”

　　“值得一干的事情都是难事，所以也是干不了的事情。”

　　“什么意思？”

　　“比如你，去挣一千万块钱来让我瞧瞧。”

　　“说的也是。”

　　陆然的屋子中央铺着一块地毯，上面是复杂繁乱的树叶之类的图案，我注意到地毯边缘有些花纹被不知什么东西弄掉了。

　　“谁干的？”

　　“老X。”

　　“她来过？”

　　“后来又走了。”

　　“怎么回事？”

　　“没有所谓的怎么回事，有一天，我在国贸迪厅碰到她，她就跟我回来了，我们就在这条毯子上胡搞，事后我看见她拿着我的电动剃须刀在这儿把一片据她说不喜欢的叶子给剃掉了。”

　　“怎么听着那么不正常？”

　　“是不正常，因为所有叶子都差不多。”

　　“后来呢？”

　　“第二天我把她送到单位去上班。”

　　“她在哪儿？”

　　“在一个广告公司。”

　　“后来呢？”

　　“再没有音信了。”

　　“我又往她们公司打电话，说她已经辞职走了。”

　　“真是个怪人。”

　　我和陆然吃了一口袋开心果，剥开的壳儿扔得满茶几都是。陆然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相册，里面是很久以前我们刚认识时照的相片，于是我们看到了很多恍如隔世的一群人，有陆然、华杨、刘欣、辛小野、老X，还有阿莱，还有好多好多其它人，照片上的人大都笑着，也不知当时是什么原因让大家笑出来的。

　　228

　　93年到来之前我去买了一件皮夹克，准备穿着它迎接新年。刘欣和华杨去外地演出，据说可以弄到一笔可观的收入。陆然去了西藏，据说要在那里思考一些问题，他把车留给了我。至此，偌大的一个北京市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聊的伙伴，叫我感到十分没劲，干脆哪儿也不去，躺在床上看新年晚会。

　　大约10点多钟，电话响了，我去接，问了几声那边没人回答，我以为是对方电话坏了，就挂上了，离开电话机，重又倒回床上，刚躺下没半分钟，电话铃又响了，我懒得去接，直到铃声响到第三遍，才从床上一跃而起，接了电话，话筒里有十秒钟没声音，我正要挂掉的当口，忽然，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是阿莱。

　　“新年好。”

　　“新年好。”

　　我这么回答她。

　　“新年好。”

　　她又说了一遍。

　　“你在哪儿？”我问她。

　　“在——”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像下决心似的告诉我，“在家。”

　　“干什么呢？”

　　“看电视。”

　　谈话陷入困境，我几次试图说点什么，可是无济于事，头脑中空空如也，那边却没有放下话机。

　　“想不想去——”说到这儿，我有点犹豫，话筒里传来新年晚会一个歌星的歌声，“去外面兜兜风?”

　　电话里出现一阵沉默，接着是阿莱惯有的声调，“行。”

　　“我去接你？”

　　“不用了，你还住在老地方吗？”

　　“对。”

　　“你那里人多吗？”

　　“没人。”

　　“我去找你。”

　　“我等你。”

　　“那——就这样？”

　　“就这样。”

　　随后的几十分钟我是在不安中度过的，我坐在沙发上，想象着阿莱先跟她父母编一个谎话，然后穿衣服，穿鞋子，然后下楼，然后走过她们家楼前那段窄窄的沥青路，然后走到亚运村邮局，然后向两边看看，过马路，然后站在路边打车，过年的车很不好打，她站在那里左顾右盼，终于一辆出租车出现了，她伸出手，胳膊在空中上下划着，出租车停住，她钻进去，一直向南开，离我这里越来越近，过了安苑北里，过了小关，过了安贞里商场，过了安贞桥，过了北京五金工具厂、甘水桥、蒋宅口、地坛、又绕着安定门桥转一圈掉头，然后一直到我的楼下，这时我忽然发现自己胡子也没刮，穿的毛衣也不合适，连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匆匆收拾一下屋子，洗了洗脸，刮了胡子，又把方糖和咖啡找出来，一切就绪之后，我坐回沙发，心咚咚地跳，随后，我紧张不安地跑到楼道里，看看电梯是否在运行，又返回屋里，烧了一壶水，然后站在屋子正中看电视，我站在那里，对晚会节目熟视无睹，心里再一次计算阿莱从她们家来这里的时间，这时厨房的水开了，哨音刺耳地响起，我到厨房关掉火，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我犹豫了片刻，答应了一声“来啦”，跑去开门，门口出现的正是一点没变的阿莱。

　　229

　　阿莱是笑着走进来的，她的头发又长长了，穿了件长到脚踝的皮大衣，系了一条有着咖啡色暗花底的大围巾，背着一个皮包，进来之后四下环顾良久，然后把包往她以前经常挂的衣钩上一挂，脱掉大衣，摘掉围巾，坐到沙发上，眼睛望向电视，我去厨房冲了两杯咖啡端过来，阿莱往自己的那一杯里扔进一块方糖，用一把小勺轻轻搅动，我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不知不觉把刚倒的一杯咖啡喝了进去，连糖也忘了加，咖啡的苦味半天才从舌头上泛出来。

　　阿莱坐在沙发上，显得很平静，浅棕色羊绒毛衣伏贴地套在身上，脖子上是一条不粗不细的项链，下面的坠子埋在里面，看不见，裤子是深灰色呢子面料，中间有一条细细的若隐若现的裤线，头发在后面用一条绸子手绢扎住。她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在半空里相遇，又各自低下，屋子里是单调的电视中播出的小品，我们俩各坐茶几一头，要说的话一大堆，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找到一盒烟，给了阿莱一支，自己点燃另一支，却忘记给阿莱点火，阿莱自己把我扔在茶几上的打火机拾起，把自己的一支烟点燃，伸手从旁边的书柜里拿出几盒CD，从中挑了一盒平克弗罗依德的《墙》交给我，我下意识地接过来，放进CD卡座，按下按键，房间里立刻传出一片疯狂的音乐，我回过头来，阿莱用手势示意我把声音放得小一点，我愣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拧小音量，又去厨房拿来咖啡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拿起一块方糖，丢进杯子，一滴咖啡溅出来，正溅到阿莱的脸上，连忙伸手帮她擦，阿莱吃了一惊，随即用手去抹，我们的两只手碰到一起，我索性紧紧抓住她的手，起初，她的手收得很紧，后来软下来，我抓住她的手，把她脸上的水渍擦干，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我看着她，绕过茶几，走到她身边，途中碰了一下茶几角，把上面的东西震得跳了起来，杯子里的咖啡洒到了桌子上，但转眼我就走到阿莱旁边，她一下投进我的怀中，肩膀一缩，又成了我心爱而娇美的阿莱。

　　接吻用了很长时间，我把阿莱抱上床时她小声说：“我来的时候一猜就会这样。”

　　随即是没完没了的做爱，做了一次又一次，阿莱在中间流出了眼泪，她表现得非常伤感、顺从、疯狂而不知疲倦。

　　做爱中间，她还腾出一只脚来关了电视。

　　平克的音乐放完，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和阿莱的喘息声。

　　被子掉在地上。

　　半天，我才感到了寒冷。

　　230 

　　我和阿莱靠在一起，她的腿搭在我的腿上，我们把被子一直拉到脖子上，只露出两个脑袋在外面，阿莱的眼珠一会儿斜向我，一会儿又转到一边，环视整个房间，我估计她在心里对比和以前的区别。

　　“想什么呢？”我问她。

　　“没想什么。”阿莱转过头来，把脸贴在我的脸上。

　　“你的脸比我的热。”

　　“那是因为你脸皮厚。”说罢，她笑了起来。

　　“想喝点什么？”

　　“别起来了，冷。”

　　“现在怎么样？”

　　“没什么怎么样，”她伸手迅速理了一下头发，长叹一声，“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我侧过身，再一次抱过她的身体，她的乳房硬硬的，顶在我胸前，手从下面伸出来，摸我的脸。

　　“你一直干些什么？”她问。

　　“东干西干，老样子，你呢？”

　　“我还在那家公司，过了春节，公司就派我去东北了。”

　　“干什么？”

　　“说来话长，挺烦人。”

　　“说吧。”

　　“我们公司投了一千多万在沈阳建了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我到那里去卖会员卡。”

　　“怎么叫你去？”

　　“要不说说来话长呢？简单地说就是我和公司的副总经理没处好，于是这个差事就落到我头上，我得先招十五个左右的销售，然后培训他们，同时还得打广告，每张卡卖二十万元，半年内我最少得卖出去三十张，总之要做的事情一大堆，都是些琐碎的事情。”

　　“没准儿还得和东北人喝酒。”

　　“喝过好几次了，有一次，喝得我吐了绿水。”

　　“那么厉害？”

　　“当然了。”

　　“你不过是两瓶啤酒的量嘛。”

　　“现在变成一瓶人头马的量了。”

　　“非得去？”

　　“也不是。”

　　“那就别去。”

　　“你别说了，我心里都乱了。”

　　“怎么乱了？”

　　“有些事情说不清。”

　　阿莱突然叹了一口气。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

　　231

　　我和阿莱开着陆然的福特车在二环上兜着圈子，新年夜，公路上冷冷清清，兜了一圈儿之后，打算找个吃东西的地方，于是下了东直门桥，驶上东直门大街，不料饭馆全都关了门。街上虽说有些灯火，但大多孤独暗淡，西北风吹得路边的树枝高低横斜，沥青路面不时被一阵寒风吹过，细小的尘土海浪一样追逐车轮而来，几片枯叶被吹得凌空飞起，扫过车顶，感觉甚是凄凉。

　　我向阿莱讲了分手后我所经历的生活，阿莱坐在旁边，一声不响地听着，当然，关于性方面的事我是绝口不提的，一直讲到我现在的公司方才打住，这时，车已开到四环上，我沿着四环继续开，阿莱不管不问地坐在我旁边，当我什么都不说时她就轻轻哼起一首莫扎特的小夜曲，目光茫然地投向车窗前面。我故意开车从她们家前面经过，她没有叫我停下，有时她用手玩自动车窗，玻璃一忽而升起一忽而落下，她问我要了一支烟，用点火器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支烟吸到一半时，她问我抽不抽，我接过来，边抽边开车，等我抽完后，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可能要结婚了。”

　　我大吃一惊，追问下去，阿莱却不再言语。

　　车经过一排排路灯，我偷眼观看阿莱的表情，她的脸上忽明忽暗，但有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阿莱脸上最多的东西是悲伤。

　　那一夜是那么短暂，我加了一次油，带着阿莱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穿行，汽车就如同在冷风中漂泊的一只船一样，没有确定的方向，没有理由，没有结果，什么也没有。天蒙蒙亮时，我送阿莱回了家，阿莱下车前对我说：“别给我打电话。”

　　没等我回话，她嘭地关上车门，消失在灰暗的楼道里，我愣在车里，半晌才缓过味来，想要追她，已经来不及了。

　　232

　　回家之后，我失魂落魄地倒到床上，辗转睡去，中午即被恶梦惊醒，遍身冷汗。穿衣下床，茶几上阿莱昨夜剩下的半杯咖啡还放在那里，洒到茶几面上已经干了，枕头上留着几根阿莱的长头发，床单上做爱后的痕迹犹在，阿莱拿出来的平克弗罗依德的CD仍在CD卡座中，一切就像大梦一场。

　　233

　　阿莱走后的几天中我一直心情沉重，我找出以前和阿莱照的旧照片，从中仔细端详往日那个叫我怦然心动的面孔，照片中的她或笑或做出种种怪相，叫人不胜感慨，那些失去的美好岁月一一浮上心头，我把照片重新收好，用阿莱的话安慰自己——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我没给阿莱打电话，阿莱下决心做的事是很难挽回的，我不想再惹她厌烦，从93年元旦到10号，仅仅是阿莱这个名字也能叫我无限伤感，魂牵梦萦，摇摇欲坠。

　　我把电话移到枕边，电话铃声一响我便迅速接起，听听不是阿莱的声音便迅速挂断。

　　十天里，没有阿莱的音讯，10号的夜里，由于后悔和极度疲惫，我在切一块面包时失手将自己的手切了一个很深的口子，流了足有一茶杯的血。

　　234

　　11号，我上班时经理派我去巫山参加项目验收，我订了火车票，希望尽快动身，13号临走时又怕错过什么，于是也没跟公司打招呼就转回家，在家里给巫山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迟一个星期到，然后回到家里，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到酒吧去喝个烂醉。有一天，怎么喝也无济于事，一直喝了十二个易拉罐、一瓶伏特加、一瓶红酒才达到目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到车里，吐得车后座到处都是。

　　一星期后，我又翻回火车站，在上火车的前一刻钟往阿莱她们公司打了一个电话，她们公司的职员告诉我：阿莱去马来西亚旅行结婚去了。

　　放下电话，我晃晃悠悠地上了火车，躺在卧铺上，差点失声痛哭，一直到换乘轮船，我都处于恍惚状态，到巫山前什么也没有吃，一到那里就大病一场。

　　病好后，我参加了验收前复杂繁琐的调试，除了睡觉，我只能工作工作，头脑不敢有丝毫空白，一旦工作间隙停下来，就会想到阿莱的音容笑貌，于是便悲从中来，不能自禁。

　　验收完毕，我和同事一同去张家界玩，在山里走了七天，心境方才稍有缓和，回到北京已是1月中旬。

　　回来不久，陆然从西藏归来，他的书没有丝毫进展，却因为在那里没有见过什么漂亮姑娘而思念起肉体生活，于是，我们两人在一起成天四处游荡，嗅蜜，有时一天晚上把北京所有的酒吧都串上一遍，我们只要见到长得有点姿色的姑娘就上去搭话，根本无所顾忌，很快就认识了好几个同我们一样无聊至极的姑娘，即使这样，我们仍去各种夜间活动场所转悠，想方设法弄到新的姑娘。

　　我因为夜里往往熬到很晚才睡，早晨起不来，天天迟到，对公司领导的批评充耳不闻，后来一连几天，我干脆连班也不上了。等我再去公司领工资时，得到通知，我被开除了。

　　235

　　那天下午，我走在中关村的街上，路过一个垃圾筒时，把兜儿里装的公司的名片统统扔了进去。我看看表，正是下午两点钟，我穿着一件肥大的羽绒服，沿着中关村往南走，一会儿就到了黄庄，我接着走，就这样，我一直走到紫竹院才停下来，寒风中，我的身上竟出了汗，我走累了，坐到马路沿儿上，从口袋里摸出临走时顺手从公司偷的一盒希尔顿牌香烟，细心地拆开包装，动作慢得像打开一个珠宝盒子，我轻手轻脚地抽出一支，费了半天劲儿才点着了火儿，抽了起来。

　　事情说不上是一团糟，而是结束了，这倒叫我感到轻松。

　　我的腿麻了，脸叫风吹得挺疼，我站起来，像个傻瓜一样茫然不知所措，忽然我意识到自己站起来的姿势非常可笑，慢悠悠，软绵绵的，我对自己有些失望，行人从我身边匆匆走过，神色麻木，而我就站在他们中间，一动不动，形同虚设。有一阵我感到难堪，随后，我感到了无边无际的寂寞和忧伤，我站在原地，孤立无援，充满厌倦。

　　天色阴沉沉的，斑驳的灰色云层压在天际，没有阳光。

　　236

　　阿莱，我告诉你，我需要你，不管你是否能够听见我的声音，也不管你是否还爱着我。

　　237

　　很长时间以后我才明白，痛苦是一回事，而痛苦所带来的心灰意冷又是另一回事。以前我就注意到，日子过起来枯燥乏味。现在，我终于发现，没有任何欲望的日子比枯燥乏味还要讨厌十倍。

　　有一天，我从迪厅带回一个长得姿色全无的姑娘，上床前还没弄清楚她的名字，我们那时都已半醉，一进门我就抱起她扔到床上，她翻过身，冲我严肃地说：“如果我反抗的话，你会强奸我吗？”

　　我说：“如果你反抗的话，我还真懒得强奸你。”

　　在我当时的心境，恐怕事实上就是这样。

　　238

　　以前我总有个错觉，从我个人方面，我总觉得我和阿莱之间有一个看不见也并未说出的秘密契约：即一切争执都是暂时的，终归我们总会走到一起。阿莱结婚这件事触动了我，这时我才发现，所谓人的感情是一个多么不可靠的东西，个人意志又是多么的可笑。

　　于是，我心中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是非曲直发生了动摇，自信心也大受打击，由此，不免自暴自弃，在我抽大麻或看书时，更感到所谓人类的种种行为是多么不可理喻，其欲望是多么飘忽不定，其生存理由是多么没有依据，而其存在又是多么虚幻。

　　239

　　3月底的一天，我起床之后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一副嘴脸实在让自己讨厌。于是刮干净胡须，洗了个澡，又到发廊剪了头发，回到家把窗帘、枕套、被套、堆积如山的脏衣服统统扔进洗衣机，又把桌子上的脏玻璃杯、茶杯、茶壶等放进水池，把抽屉里未抽完的一块大麻扔进垃圾桶，踏上之后溅起一股狼烟儿的地毯也被我从地上揭去，从阳台上扔到楼下，把几瓶未喝的酒收好，喝了一半的统统扔掉，洗了衣服，到商店又买了一块新地毯铺上，擦净玻璃，把乱七八糟的书、磁带、CD收拾好，码放整齐，连灯泡都被我拧下后擦净又重新拧上，又开窗通风，到楼下的稻香村副食品商店把冰箱里该买的一切都买齐，自己做了一顿可口饭菜，吃完后便在心中号称要重新做人，窗帘、床单、枕套晾干后落回原处，于是房间焕然一新，晚上读了一本英文小说，记下好几页单词。半夜，安然睡去。第二天一早6点钟便被闹钟叫醒，穿上一身运动服，上街跑步，跑完后走了一阵，在一个早点摊上吃了油条豆浆，精神百倍地回家攻读英语，如此接连两个星期，再照镜子，竟是一副健康之相。</description><pubDate>Tue, 31 May 2005 04:51:18 +0800</pubDate><author>石康</author><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45c88b01000010.html#comment</comments><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45c88b01000010.html</guid><dc:creator>石康</dc:creator><fs:src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45c88b01000010.html</fs:srclink><fs:srcfeed>http://blog.sina.com.cn/myblog/index_rss.php?uid=1162201227</fs:srcfeed><fs:itemid>feedsky/fasf/~1222979/95146312/1224746</fs:itemid></item><item><title>晃晃悠悠(七)</title><link>http://item.feedsky.com/~feedsky/fasf/~1222979/95146313/1224746/1/item.html</link><description>　　180 

　　6月初，阿莱发了第一月的工资，请同学和朋友吃了顿饭，给我买了一双阿迪达斯运动鞋，为此每当我一进饭馆就问服务员“有没有软饭？”

　　181

　　6月底，论文答辩通过，学校的分配下来了，轮到我是中日合资的华歌尔公司和西单商场。我在天天坐在计算机前画乳罩内裤内衣和填库存两项工作面前权衡了一下，前者下流后者枯燥，于是哪里都没去。不久，我找到一份在中关村一个小公司的工作，没问清楚是什么就答应了下来，也是因为慌不择路，事后才知道是一份非常可笑的工作——修理计算机。

　　这是一份我所能找到的最差的工作。

　　182

　　华杨说过，人生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四处逃避。这是他的观点，但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应该把四处逃避改成四处碰壁，只要你活在世上一天，你必得东奔西走，忍辱负重，惶惶不安，即使运气好可以苟且一时，来日也得迎接新的烦恼。

　　华杨毕业分配在一个工控公司，工作是设计电路板，因为向培的事他有半个多月没去国贸，唱歌的工作也丢了，向培的消息不久传来，她因偷窃卖淫罪被判两年徒刑，真可怜。

　　183

　　8月初，我和阿莱一起逛了一整天商场，用老爸给我的600块钱买了一身上班用的行头，皮鞋衬衫还有长裤。第二天，我手拎一个皮包来到位于黄村四通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公司去上班报到。

　　工作第一天干的活儿是修理两个坏电话机，我领了包括螺丝刀在内的几件工具，上到二楼那间热得叫人半生不熟的办公室，把电话拆开，用棉丝沾着酒精擦了一通，又重新装上，令人惊奇的是，电话居然就这样被修好了。

　　接着是一台卡斯朋显示器，我拆开以后照样干了那么一回，先用吸尘器把灰尘吸干净，然后用酒精擦了一遍，叫人泄气的是，扫描线依然只是单色，我正满头大汗之际，楼下运来一批新机箱，我又被派下楼去搬，一直搬了半个小时，搬完之后到了下班时间。我打电话给一个在图书馆工作的同学叫他帮我找几本关于显示器电路图的书，然后去他那儿取，取到之后，我回了家，吃完饭就开始胡乱钻研，一直到头昏脑涨，忽然睡去。

　　第二天，我带着四五本厚厚的电路书来到公司，借了一块万用表，对着图上标的测试点量了起来，量来量去没有什么结果，测量值没有一个对的，可我又不知该怎么办，嘴里叼着一根烟在那里愁眉苦脸，不时用螺丝刀这捅捅那捅捅，一走神的工夫还被一万伏的高压打了一下，就这样也没能叫我清醒。

　　中午，我在不远处的一个职工食堂买了盒饭，吃完后回到二楼，修理部经理忙得脚不点地，打电话联系业务，修其余几台计算机，见我在那里埋头看书，也没对我说什么，中间喝水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是学自控的，刚来时也是什么都不会，慢慢就习惯了，说完打发我去买几块锌片和规格不等的几只三极管。

　　我从财务处借了200块钱，走出公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就是工作呀。

　　我一路沿着电子一条街闲逛过去，边寻价边找那几个元器件，眼看快下班了，便匆匆返回，元器件没有买齐，经理跟我说：“明天再买。”

　　我答应一声，收拾行装，回到家里，阿莱比我回来早半个小时，做了两碗凉面，我们吃了以后打开电视，哈欠连天地看一部无聊电视连续剧，竟然看了两个小时都没睡着。

　　184

　　两天后，我中午吃完饭后坐在一楼的沙发上和宋丽丽聊天，她是跟我一块儿分来的，长得圆鼓鼓的像个小汤元，她分在销售部，每天的任务是满中关村乱转，手拿一个小本，记下其它公司的报价，因为我们公司自己没钱进货，所以生意全在于职员们东奔西走，询到一个最低价，一旦有倒霉客户撞进来，必有一个职员将他稳住，讨价还价完毕，对另一职员说：“哎，去库房拿机器去！”这边的人就得到另一家有现货的公司去抓，所以我们公司完全做的是倒买倒卖的生意，宋丽丽开始对此并不习惯，她询到的报价总是偏高，为此十分苦恼，我们正聊着哪家公司的康柏机价低，哪家的AST机是组装的，这时修理部经理路过，对我说：“别聊天，刘总马上过来，看见你不干活非说你几句不可，上楼去吧。”

　　我抬眼看其它的人，都把手头的书报收起来，一个个拿着从各公司要来的资料假模假式地看，我正要走，门开了，刘总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呼机声健步而入，他满脸笑容，一边跟门口的两个人打招呼一边用一只手按别在腰际的呼机，走到我们这三个人旁边停住脚步，坐下来，正坐在我旁边，他一边看着手里的呼机一边说：“你们是刚分来的吧？好好干，中午时间也应该充分利用，可以到外面转转，询询价，多认识点人嘛，再说饭后走走对身体也有好处，是吧？”

　　说罢，抄起电话便打。于是我向他点点头，然后就跟着修理部的经理走向二楼，在那间热得足可以把我们蒸熟的小屋里修计算机。

　　叫我觉得有趣的是，下午两点左右，我在厕所又和我们那个刘总碰头了，厕所位于我们公司马路对面正前方偏左一点，我一迈进去就发现刘总也在里面，他蹲在坑前，露在外面的一截屁股上有一颗黑痣，手里拿着手机，正字正腔圆地对着那玩艺儿说着什么，好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下面像投篮一样响着，一截截屎应声落入坑内。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有点拿不准是叫他一声刘总好呢还是不叫为妙，我小便完后，看见他还在那里对着电话不停地说着，于是转身而去。以后，每当我在某种场合上见到他，不知为什么总能想出他在厕所时的那副尊容，实在是对他很难尊敬起来，别人如果遇到我这种情况也不知会作何处理。

　　总之，从那以后，同事一提起刘总,我总想加一句——就是那个一边打手机一边拉屎的刘总呀！

　　185

　　连着上了半个月班后，一天，刘总开会回来了，全公司的人立即全体集合，足足有20多人，下班后挤在公司一层不足60平米的房间内，散落在柜台和桌椅中间，正值盛夏，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刘总经理长着一张肤浅的国字脸，下巴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白衬衣的领口上打了一条斜纹真丝领带。

　　下面是他恬不知耻的讲话，我原封不动地照搬下来：

　　“公司的全体员工们：你们好！公司从成立到现在，经历了三年的风风雨雨，这三年，中关村有多少公司倒闭了？数也数不清！我们呢？没倒！”

　　他说完这句，气宇不凡地四下望望，下面全无声息，有的人在拿张《计算机报》当扇子在脸前扇风，刘总见状，不慌不忙地从桌上拿起一杯不知是谁为他倒的茶，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然后接着讲：“作为这个公司的领导，我觉得，这几年来，就一个感觉——太累了！太累了！真想让你们年轻人来干，可是谁行啊？谁行？你们下面可以推荐嘛，有谁可以大公无私，不计较个人利益，一心为这个公司着想，谁能拍着胸脯站出来，我立即让贤！有人吗？我看没有！当然，不能说我是什么什么的，我是谁呀？我不就是清华毕业吗？我不就是在学校时就是学生会委员吗？我不就是……”

　　写到这里，我的手不好意思地停住了，即使是现在写起来，我还替他感到脸红，说这些话的时候，刘总大约40出头，真不知他当时讲的时候这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186

　　8月底，我工作的第一个月结束，拿了210元的工资回到家里。阿莱的工资比我晚发两天，装在一个信封里，340美金外加1200人民币。稍后两天，华杨也发了工资，430元。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在和平门吃了一顿朝鲜烧烤，阿莱结的账，对此我和华杨满不在乎地接受了。

　　我的满不在乎是假的。

　　187

　　星期六晚上，阿莱和我洗了澡后到楼下的马路上晃悠，阿莱穿一件上面印着约翰·列侬头像的套头衫，下穿一条米黄色日本产棉布西装短裤，手里拎着一把在友谊商店买的象牙柄扇子，头发用一条白绸手绢系住。我穿着一件T恤衫，一条浅色牛仔长裤剪成的短裤。街上人来人往，大都是出来乘凉的。

　　我们沿着护城河向西走了半个小时，一路上谈些上班遇到的事情，往回返时碰到一个路边小摊儿，我和阿莱各要了一瓶汽水坐在离小摊不远处的草地护栏上喝，喝到一半，阿莱用手拍拍我的腿，我转过头，她看着手里瓶中的汽水对我说：“明天我妈过50岁生日，咱们一块儿回去吧，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去过我们家呢，也没见过我父母，我妈说了几次要我把你带回去看看，你要不回去，他们可要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转过头去，接着喝手里的汽水，没有丝毫表示。

　　阿莱推推我。

　　“不去。”我突然说。

　　“我都跟我妈说好了，他们今天下午出去买菜，明天上午准备，咱们要是想进门就吃饭那就中午到，要是你想表现表现就上午去，总之看你的方便。”

　　“我不想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阿莱跳下栏杆，面对着我。

　　“我就这样。”

　　阿莱低下头，抓住我的手，眼睛看着我的膝盖说：“我知道，你最近工作不顺心，但开头大家不是都一样嘛，总会好起来的，也别为这个连我们家都不去呀，我妈听说你要来，特别高兴，直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爸也想看看你。”

　　“这次算了，下次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就是去我们家呆一会儿吗？你要不愿意，咱们到那儿就吃饭，吃完就走，就一个小时，你要不想跟我们家人说话我一进门就把电视打开，你看电视就行了，走一趟，碍你什么事呀？”

　　“别说了，我不去。”

　　“我跟家里说过你的事儿，他们都知道，我父母通情达理，我晚上不回家也没说我什么，他们那么大岁数，我晚上也不回家，你总得让他们知道我是跟谁在一起的吧，也好叫他们放心，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女儿……”

　　我跳下栏杆，直奔小摊，把汽水瓶子退了，然后掏出一支烟，点着，等阿莱过来，阿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知道她在跟我赌气，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莱一闪躲开了，我再一次拉她的手，也被她甩到一边，她站在离我一米左右的地方，噘着嘴，把手里的汽水瓶子斜过来，让里面剩下的汽水形成一条细细的线流到脚下的地上。

　　“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我对她说。

　　阿莱抬起头，眼里竟充满泪水，我低下头，不看她。

　　“以前我对你提过什么要求吗？”她有点哽咽着问我。

　　附近没有行人，我和阿莱僵在那里，我抬起头，阿莱的目光望向我，我躲开她的目光。

　　“你到底去不去？”阿莱低声问我。

　　我看着她，无法回答，阿莱突然转身跑到路边，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钻进车里，风也似地从我眼前疾驰而去。

　　188

　　阿莱走后我长出了一口气，出租车后的红灯亮了一下，接着在前头的十字路口停了一下，接着一转弯，不见了，我沿着出租车走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把手里的半支烟扔到空中，又一脚踢飞，然后往回走，想到阿莱出门时身上没带门钥匙，我急步紧赶，到了家，我在楼道前后找了一圈，没有阿莱，我又下楼在楼下转了一遍，仍然没有，我回到家，屋子里像我们出去前一样，干干净净，写字台上还放着阿莱临走前吃剩的半个西瓜，勺子呈45度角插在西瓜中间凹下的部分。

　　我从书柜里翻出一张唱片，放上唱机，唱片转动，传出斯特沃德的《每幅画都有个故事》，我把音量拧到中间，点上一根烟，搬把椅子，就坐在电唱机前，一边看着唱片转动一边听音乐，等阿莱。

　　电话响了，我纵身跃起，迅速摘下听筒，是我们维修部的经理，我压低嗓音说了声“不在”就放下听筒，又走回唱机前听音乐，坐了一会儿，我又把电话拉到眼前，那天晚上，我接了总共四个电话，其中一个是华杨，他问我明天愿不愿意去游泳，我说明天再联系吧。

　　一直到11点半，阿莱仍未回来，我忍不住往她们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父亲，问我找谁，我说找吴莱，他父亲说还没回家，要我给她单位打个电话试试，我道了谢，挂上电话，换了一张唱片，是冥河乐队的《雪盲》，我听着听着不觉到了12点。

　　门发出一声轻响，我跳起来去开，门外空荡荡的，电梯早已停驶，走道里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我从屋子里找出手电，一节节楼梯走下去，一直走到一楼，又在门外转了一圈，仍然不见阿莱的踪迹，我拖着走得酸痛的双腿爬到十二楼，楼道里异常寂静，我出去时没锁门，这时，我打开门，屋子里空空的，仍然没有阿莱，电唱机早已自动停止。我走上阳台，遥望星空，不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暗暗盼望这次最好和阿莱断了，好让我轻松一下。我恶意地想象着我们分手后各自痛苦的生活，想着想着居然觉得真和阿莱分手了。

　　但是阿莱毕竟是跟我一同过了四年的阿莱呀。

　　我回到客厅，给阿莱她们公司打了一个电话，盲音响了很久，没人接，显然阿莱不在那儿，我从阿莱的包里翻出她的通讯录，一个一个电话的拨下去，一直打了足有三十个电话，

　　仍然没有阿莱的消息，我放下电话，心中一片茫然。再一看表，已经快两点了。

　　我走到楼道里，楼道一片漆黑，从我打开的房门中透出一片矩形光，我站在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我站在那里足足有十分钟，呆若木鸡，忽然下意识的我向黑暗中轻声叫了一声：“阿莱。”

　　声音很小，但沿着楼道传出很远，甚至我还听到一丝轻轻的回声。就在我转身要回去的当口，楼道门轻轻一响，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是阿莱。

　　我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阿莱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我看到她漂亮的黑眼睛。

　　“你叫我？”阿莱问。

　　“你到哪儿去了？”我拉住她，把她拉进屋子里。

　　“钱包丢在出租车上了，我渴了，蚊子咬了我三个大包。”阿莱进来后坐到写字台后，吃她剩下的半个西瓜，“帮我找找风油精，可能在书柜第二层。”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用眼角斜斜书柜，冲我笑了。

　　189

　　第二天早晨7点10分，我突然惊醒，阿莱在旁边睡得很熟，毛巾被鼓鼓囊囊围在腰际，头钻在枕头下面，像一只鸵鸟。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拎着电话机座来到厅里，给我老爸打了电话，从接电话的声音看，老爸也是刚醒不久，我给老爸打电话无非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报告坏消息，一个是要钱，对此我老爸早已习惯。自从搬到安定门后我曾口出狂言说不再麻烦他，现在看来不太可能，我对着听筒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边老爸急了，“到底什么事，你这个混蛋，快说，是不是被开除了？”

　　“没有，是借钱。”

　　老爸的声音一下子缓和下来：“吓我一跳，以为你又……要多少？什么借呀借呀，我还是你爸呢！快说……”

　　“一千。”

　　“什么时候要？”

　　“马上。”

　　“怎么不早点说？”

　　“这不是说了吗？”

　　“过来吧，两个星期没回家了吧，你妈挺惦记你，你这个狼孩儿！要不要跟你妈说话？”

　　我慌忙说：“不，我马上就到。”

　　我挂了电话，给阿莱留了一张字条，说我下楼买早点，然后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离去，来到街上，打了一辆车，直奔右安门，我们家就在附近。

　　到家后，我妈一见我面就说：“哟，这孩子又瘦了。”

　　我得交代一下我妈，从我一生下来就听到她不断说上面那句话，如果她说的是事实，那么我现在应该像小老鼠那么大才对。

　　老爸是个粗线条，我去过他们单位几次，其中有两次听到他在办公室大发脾气，高声怒吼，但一回到家却老老实实，在家里，是我妈的天下，她的绝招是高血压，头一疼就把眼睛在我和老爸脸上乱转，然后确定一个，就说是他气的，为了不担这个恶名，我和老爸对她言听计从，不敢有半点马虎。

　　我妈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爱子如命，和中国千百万母亲如出一辙，在我妈眼里，18岁以后的我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不管是谁，说我有什么毛病，我妈几乎立刻就会诊断出说我的人是神经病，她的职业是医生，有处方权。

　　我父亲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白色信封，递到我手里，对我说：“工资不够，就说一声。”

　　我妈把一杯牛奶递过来：“中午在家吃饭吗？”

　　我接过牛奶一气喝干：“不，我得马上走，有事。”

　　说罢仓皇离去，把我妈的嘱咐丢在身后。

　　我冲回安定门，在楼下买了两张煎饼，坐电梯上楼，阿莱已经起床，正在梳她的头发，见我进来，用舌头顶了一下冲着我的那边的腮帮子，使其鼓出一块，然后转过头对我迅速作了一个鬼脸，随即发问：“油条呢？”

　　我指了指自己的两腿间：“就楼上楼下这会儿工夫，软了。”

　　阿莱立刻做愤怒状，张大嘴夸张地说了一句不出声的话，从口形上判断，她说的是“FUNK YOU”。然后站起，冲到厨房，牙也不刷拿着我买的煎饼就吃了起来。

　　“不用问也知道味道不怎么样。”我说着坐到床边上去抽烟。

　　阿莱在录音机里放进一盘磁带，在震耳的音乐中几下就收拾完桌子，拉开窗帘，让阳光散进屋里，我抽完烟，把我的煎饼吃完，我和阿莱一人一杯白开水，隔桌而坐。她用手指甲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我看了一下表，才9点过5分。

　　“怎么样？”她问我。

　　“该怎样就怎样。”我回答。

　　190 

　　我和阿莱衣冠楚楚地到街边打车，上车后我对司机说：“亚运村自选市场。”

　　阿莱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别买东西了。”

　　我没看她，目光投向窗外，阿莱也就并未多说。

　　走进自选市场，我在前，阿莱在后，我们随着人流一同缓慢移动，我问阿莱：“你爸爱吃什么？”

　　“无所谓。”

　　“你妈呢？”

　　“我妈跟我爸一样。”

　　“我是不是不应该买东西，第一次买了，以后次次得买，你说是吧？”

　　“也是。”

　　“再说我算什么呢，名不正言不顺的？”

　　“你说呢？”

　　“我叫伯父伯母还是叫叔叔阿姨？”

　　阿莱白了我一眼：“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我在一个柜台前停住，要了一个金华火腿，阿莱伸手掏兜，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掏出鼓鼓的钱包，阿莱立刻对我喊了起来：“你早上借钱去了吧？跟谁借的？”

　　我不理她，接着往前走，在烟酒柜台前买了一条红塔山，一瓶茅台酒。阿莱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把那些东西装进一个口袋里，然后随我一同走出菜市场。

　　一出门她就抢着对我说：“你真可笑。”

　　“我就可笑了怎么啦？”我继续往前走。

　　“我爸不抽烟，也不喝酒。”

　　“那就给你妈。”

　　“废话。”

　　我走到路边打车，阿莱满怀笑意地在旁边冷嘲热讽：“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会这样，以前你管这样的人叫什么来着？”

　　“不就是傻逼么？”

　　191

　　阿莱家座落在亚运村那片楼群里，停车后，我们从车里跳下来，阿莱指给我看，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我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一连串的阳台。

　　“四楼。”阿莱说。

　　“然后呢？”

　　“按门铃呀。”

　　“我知道。”

　　我们走到二楼时我听到阿莱在我背后笑出声来。我转过身，用手里拎的口袋打了她一下，她的眼睛已经乐成一弯了。

　　“笑什么？”

　　“笑我自己。”

　　“阿莱，别得意，这件事什么也说明不了，我告诉你。”

　　阿莱忽然连上两阶台阶，一把抱住我，狠狠地亲了我一下，手指甲深深嵌进我的后背，小腹紧紧贴到我的小腹上，并且保持着那个姿式，一动不动，直到一楼响起有人走动的声音才松开。

　　我伏在她耳边轻声说：“来性欲了吧？”

　　她推了我一把：“走呀。”然后登登登跑上楼去。

　　我只好跟上，走到三楼时听到她边敲门边按门铃还有急切的声音：“妈，我们来了。”

　　当我走到她们家门口，门已大开，阿莱的脸上潮红未褪，就像我们刚练完一样，她呼吸急促地把一个眉眼跟她有些相像，比她胖一圈儿的女人拉过来堵在门口，忙着介绍：“妈，这是周文，”又一指她妈，“这就是我妈。”

　　不等我们相互打招呼，她早已钻进里边，对着一个房间大喊：“爸！”

　　我和阿莱的母亲相互点头，她母亲一边把我让进屋，一边像打量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一样上下打量我，我拎着东西又走进另一间屋子，阿莱的父亲正在被阿莱从椅子上拉起来，我放下东西，和阿莱的父母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然后跟阿莱的父亲一起看电视，其间，阿莱的父亲递给我一支烟，他自己却不抽，我只好独自一个人抽，把烟灰弹在一个小碟子里，抽了几支之后，趁没人注意，偷偷倒在厨房的垃圾箱里。又到厨房把碟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是一顿丰盛的饭菜，最后我和阿莱借口说有事，告辞出来，阿莱晚了一会儿，我走到一楼时听到她咚咚咚的下楼声，片刻就赶到了我面前，她喘着气说：“还行。”

　　“什么？”

　　“我父母说你还行，就是不爱说话。”说完阿莱大笑起来。

　　192

　　9月，我所在的那个公司的两个部门经理离开公司，自己单干，带走了一批客户，公司的营业额直线下降，维修部也无法维持下去，所有在公司里晃来晃去的人一律成为销售，到处去找客户，正巧我父亲他们单位要买三台计算机，我算做成了第一笔生意。

　　不久，一个在银行的同学打电话给我，说他们那里搞联网，我就去他们银行泡着，每天到公司露一下头儿，然后就杀奔银行，先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从经理到出纳每个人我都混得特熟，就这样，经过一个多月，终于把那个活儿嗑了下来，这回我可没给我们公司做，找了一帮人连机房装修在内全部包了下来，中间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毛病，也总算让我给对付过去了，干了3个月，工程结束，连机器到软件到工程加起来我一共从中挣了7万多元。

　　接着又倒了一笔工控机，赚了3万块钱，加起来差不多有10万，两个活儿一结束，我大病一场，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公司把我当成了一个泡病号的坏典型顺手开除了，我当然乐得如此。

　　那时已经进入冬季，11月的风吹在脸上又硬又疼，我又看见了那些顶着风骑着自行车的上班族，他们面色麻木，从骑车的姿式看，他们在挣扎。

　　193

　　在北京，坐在轿车里的人长得比挤在公共汽车里的人要好看些，从饭店里出来的人比从工厂里出来的人长得要好看些，有钱人比穷人长得要好看些。

　　不论男女。

　　也许还得加上——不论在不在北京。

　　194

　　刚回家那一阵儿，我整日感到百无聊赖，没有人指挥我干这干那，我竟觉得有些不习惯，每天我的睡眠时间很长，醒来时阿莱一般已经上班去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形成一条亮线，落在墙上，由于无所事事，我的烟抽得比平时多，每天两盒，有时想想我的职业，用烟草吸食者这几个字来形容倒是比较恰当。

　　阿莱下班后经常跟我一起坐在新添置的沙发上抽烟，深夜，寒风的呼号声从窗外传来，有时我在黑暗中侧耳细听，竟真的像是哭声，但是，究竟是谁在哭呢？

　　阿莱常常劝我，平时别老窝在家里，不工作也要到外面去走走，于是我就在下午时分到外面转转，起初，我沿着二环路向西走，然后沿着二环路向东，两边走腻了之后，我就向南走。

　　不知是因为我自己疲惫还是因为别的，在我走到无论何地，都能从人们的眼神中看到疲惫的影子，无论是在繁华的大商场，还是在饭店酒吧，还是在窄窄的胡同中。

　　晚上我常常和华杨等等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聚聚，一般是在东直门大街或是美术馆，有时也去西直门，总之，我们坐在那些小饭馆里，喝着啤酒或白酒，吃着煮花生米或是蒜泥白肉，聊着天儿或是沉默不语，在沉沉黑夜中混着时间，阿莱一般到12点钟就坚持不住了，她往往一个人先回去睡觉，后来为了赶末班电梯，她10点半左右就离开我们，再后来，她索性不来了，我在饭馆里给她打电话她往往推说太累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不过来。这样，夜里我常常很晚才回家，有时还会带回一两个喝醉的朋友。

　　195

　　11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我在床上睡得正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惊醒了，我抓过听筒，里面传出不太清楚的声音，我照例啊啊了几声，听筒中的声音蓦然清晰：“喂，喂，我是苏黎……”

　　我惊醒了，顿时睡意全消，她对我说：“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你在哪儿？”

　　“在王府井麦当劳前面的公用电话，我来北京谈生意，你有空吗？中午一起吃饭……”

　　“行，几点？”

　　“12点吧，我现在去《大众摄影》编辑部取点东西，然后就没事了，你说去哪儿？”

　　“和平门烤鸭店吧，我请你吃烤鸭。”

　　“太好了，太好了。”

　　196

　　放下电话，我愣了片刻，穿衣下床，洗了澡，换上一双新袜子，刮了胡子，收拾干净屋子，一看表，才10点半，我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屋子里静悄悄的，从嘴里吐出来的烟雾并不立刻散去，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变幻着形状。

　　我抽完一支烟，把阳台门打开，一股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我因为只穿了一件毛衣，一会儿就感到了寒冷，于是把皮夹克穿上，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最后我关了阳台门，坐回沙发，看电视，看得差点睡着时，到了11点半，我撞上门，下了楼，在马路边打了一辆车，直奔和平门，因为路上堵车，晚到了5分钟，从车窗里，我望见苏黎穿一件黑色的羽绒长大衣，肩上背着一个挺大的棕色皮包，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见我从车里下来，笑嘻嘻地迎上前来，问我：“我样子变没变？”

　　“没有。”我说着和她一起走进烤鸭店。

　　店里人很多，服务员把我们领到一张刚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子前，一个服务员懒洋洋地收拾，我和苏黎站在旁边看，苏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随后我们坐下。

　　我要了一杯扎啤，苏黎喝可口可乐，等菜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们相对无言。一杯扎啤很快被我喝完了，苏黎端着可乐若有所思。我点上一支烟，问她：“现在怎么样？”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她搜索书包，从里面拿出名片递过来。

　　我看了一下名片：“不错呀，自己开的公司？”

　　“和我的一个同学。”

　　“生意好吗？”

　　“一般。”

　　停了一下，她转过来问我。

　　“你干什么呢？”

　　“倒过一段计算机，现在在家呆着，失业了。”

　　“失业了还请我吃饭？”

　　“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还是我请你吧。”

　　“别争了，说实话，我呆着是因为把以后几年的钱都挣完了。”

　　“我来了打扰你吗？”

　　“哪儿的话，我本来就没事，要不我陪你在北京逛逛？”

　　“好吧。”

　　“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想去。”

　　菜上来了，我和苏黎吃了起来。苏黎吃了不少，我因为连日在家呆着，没什么胃口，随便用薄饼卷了几块烤鸭吃完，又夹了点菜，就吃不动了，我又要了一杯扎啤，边喝边看苏黎吃，结账出来，我陪她去了故宫和天坛，天黑之后，我们一起到中国大饭店一楼咖啡厅喝咖啡吃牛排，一路上，苏黎兴致勃勃，我倒对这些地方兴趣索然。在天坛的回音壁，苏黎一把搂住了我的胳膊，随后的时间里，她一直都搂着我的一只胳膊，喝咖啡时我们手拉着手，我送她回到位于动物园的西苑饭店，发现她住一个单人房间。

　　苏黎对我说：“进来呆会儿吧？”

　　我犹豫了一下。

　　“你是不是还有事儿？”

　　“没有。”

　　我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伸手抓住苏黎，她靠在我身上，我们拥抱。

　　“华杨跟我说，你有女朋友，为我你们吵过一架。”她在我们接吻中间说。

　　我不回答，接着吻她。

　　苏黎的嘴里好像带着厦门的气息，一瞬间我感到自己是那么地需要她。

　　苏黎问我：“你想不想先洗个澡？”

　　我们练完后已是半夜11点多钟，我抽着烟说：“我们只有两夜风流时间——”

　　“我已经不是你在厦门时的那个苏黎了。”

　　“是吗？”

　　“我一毕业就结婚了，我老公做股票。”

　　“喜欢他么？”

　　“他人不错，比我大7岁。”

　　“过的怎么样？”

　　“怎么说呢——还能怎么样？”

　　“也是。”

　　停了一会儿，我又说：“认识你时你还跟我讲过席慕蓉。”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样？”

　　“没有啊。”

　　“我来的时候没想到会跟你上床。”

　　“我也没想到。”

　　“知道吗，你从厦门走了以后我还伤心过。”

　　“真可爱。”

　　“后来，我才知道伤心也没有用。”

　　“那就是长大了。”

　　“长大了没什么意思。”

　　“别这么想，这么想叫人觉得自己在走下坡路。”

　　“女的一过20岁就总是在走下坡路。”

　　“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人告诉啊。”

　　“你还非常漂亮——”

　　“不说这个了，想喝酒吗？”

　　我坐在床上，等着苏黎拿来一瓶洋酒，又从桌子上拿了两个杯子到洗手间冲了一下，回来后打开瓶盖，一个杯子里倒进一点。

　　“要加点开水吗？”

　　“不用。”

　　“冰呢？”

　　“太麻烦了，还得叫服务员送。”

　　“我喝威士忌喜欢加开水，又香又暖和，要不要试一试？”

　　“太淡了，我就直接喝吧。”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喝了半瓶就喝不动了，有一段时间，我们不再说话，我在被单下面抱着苏黎，就像抱着我的青春岁月。

　　我们一直睡到早上9点半才双双醒来，半夜我到洗手间给阿莱打了一个电话，编了个瞎话说回父母家了。

　　197

　　10点钟，我陪苏黎去了颐和园，晚上苏黎在长城饭店约好一个客户谈生意，我回到家，进门后发现阿莱穿了一套上班时穿的制服，情形颇为正式，我知道大势不妙，阿莱在沙发上坐得笔直，从我一进房门两眼就盯住我不停地打量，我走进洗手间佯装洗脸，在心里使劲编瞎话，准备从厨房一出来就先声夺人，还未开口阿莱就说：“你昨天晚上没回家。”

　　我刚要解释，不争气的呼机响了，我伸手关掉，阿莱盯着我：“回电话呀。”

　　我往沙发上一靠：“你怎么了？”

　　阿莱忽然抓起电话，问寻呼台刚才的电话，然后就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果然是苏黎，阿莱把电话递给我，我就和苏黎聊了起来，等到偷眼看阿莱时，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匆匆挂上电话，倒回床上，一筹莫展。

　　198

　　苏黎又呼我，我回电话说有事脱不开身，然后呼阿莱，从8点半到夜里1点，我呼了阿莱不知多少遍，她一直没回，半夜1点半，苏黎打来电话，问我过不过去，我说一会儿就到。

　　和苏黎做爱完毕，我筋疲力尽，凌晨四五点钟，电话响起，苏黎接的，对方问是苏黎吗？苏黎嗯了一声，又问周文在不在，苏黎一犹豫，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了，苏黎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叹了口气，倒头接着睡，谁知怎么睡也睡不着，隐隐感到一阵阵不安，辗转反侧，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我穿好衣服，坐到地毯上抽烟。苏黎也没睡着，她打开床头灯，把毯子一直拉到脖子下面，轻声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我说：“没事儿，你接着睡吧。”

　　苏黎小心地问我：“打电话来的是你女朋友吧。”

　　我不愿跟苏黎多谈，于是重新躺回床上，我们俩又开始做爱，然后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我和苏黎到饭店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饭，彼此默默无语，随后，我们一起回饭店，苏黎给几个客户打了一通电话，我到洗手间精心洗了一个澡，把脸刮干净，苏黎的一个客户来了，我和苏黎告别，她把我送到电梯前，对我说：“不方便的话就不联系了，我今天晚上走，飞上海，北京真好玩。”

　　停了停，我看她嘴唇动了两下，好像想说点什么，这时电梯到了，门一开，里面还有三个人，于是我向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走进电梯，门咣地一声关上了。

　　199

　　我回到安定门，不出所料，阿莱已经连同她的东西离我而去，房间乍一看仍是井井有条，只可惜属于阿莱那一部分不翼而飞了，连洗手间中的梳子都只剩下齿儿上没有长头发的。

　　我坐在桌前，抓起电话，随即又放下，我到冰箱里拿了最后一筒五星啤酒，边喝边听一盘比利·乔的《第五十二号大街》，听完又听一盘U2的《在血红色的天空下》，波诺的嗓音在房间里嚎叫着，可我却麻木不仁地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头脑一片空白。

　　200 

　　接连一个星期，阿莱没有来过一个电话，我呼了她无数次，有一天，我几乎是每隔3分钟就呼她一次，一直呼了10来个小时，想想真是无聊。最后，我把电话一扔，出门到楼下吃饭。

　　也往阿莱家打过电话，接电话的是她母亲，问我阿莱这一阵身体如何，我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阿莱没去单位上班，每回往阿莱她们单位打电话，得到的答复都是不在。

　　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阿莱临走时把门钥匙放在了桌子上，决心真够大的。

　　201

　　又过了一个星期，在我常去的“喜洋洋”川菜馆，我碰到阿莱。当时是我和华杨两人在吃饭，一进门华杨就推了推我，往前一指，我看到在我们常坐的那个座位上，阿莱正跟一个拿手机的家伙聊天，她一定是看见我了，不然她不会对她旁边的那个家伙笑，我拉着华杨转身出了饭馆，我们俩到前面不远的地方喝了足有十瓶酒才回家，回来的时候，路过“喜洋洋”，阿莱已经不见了。

　　202

　　过了两天，我给阿莱她们公司打电话，她已经上班了，听到是我，她用冷淡的声音对我说：“我上班呢，以后别在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了。”随即挂掉。

　　203

　　那时正是上午8点半钟，我环顾我的小屋，一片寂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台灯发出可有可无的光。我躺在被窝里，起初，脑子里乱烘烘的，不久，我发现自己出汗了，我茫然钻出被窝，下了床，稀里糊涂地刷牙洗脸，紧接着，我狂热起来，开始收拾我的衣物，把它们统统塞进旅行袋中，旅行袋塞满了，就往我的鹿皮双肩背里塞，我忙碌着，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塞进包里，我打开每一个可以打开的抽屉，从里边搜寻着每一个可以带走的东西，这时候，那个决定在我心中渐渐清晰起来，是的，我必须走，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叫我心碎的城市，我就是要离开这儿，离开北京，离开我所能离开的一切——厌倦，折磨，痛苦，无聊，空虚……这就是我的决定，我突然意识到我应该这么做，只有这样，我才能忘掉一切。

　　转眼间我就走到了街上，我漫无目的地向前狂走，我不知道我的方向，身边是匆匆而过的素不相识的行人，头顶是薄薄的像一层冰似的淡淡的太阳。终于，我走累了，冷静下来，认清了方向，我在西四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顿炸酱面，最后决定去火车站。

　　北京火车站还是以往那个脏乱差的样子，人们就像地里的土豆那样乱烘烘地挤坐在一起，刺耳的高音喇叭一遍遍叫着进出站的车次，买完去厦门的车票后我把包儿放在窗台上，透过玻璃，注视着排在铁轨上的火车，在我看来，它们就像命运之手那样把人们随意抓起，又放在另一个地方。

　　我走到街上，走出拥挤的人群，孤零零地沿着街边走下去，天色渐渐黑了，我依然在走，夜深了，我踏在这个城市黑暗的梦中，北京，这个肮脏而美丽的庞然大物，这个叫人怦然心动的妓女，这个嘲笑一切的幽灵，此刻正安于现状地蜷伏在有着点点星光的巨大的天空之下，麻木地背负着人们纵横交错的欲望。我不知疲倦地走着，茫然地走着，直到天色大亮，上班的人们不知从哪里涌上大街，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是在向这个城市告别，向我过去的生活告别，向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擦肩而过的人们告别。

　　我想起了以前的那首歌——《向前冲》——你一直在寻找那个能让你心碎的姑娘，她代表一种生活，也许，你会找到她，她就是你马上要走的一段路，就是你要经历的生活，走吧，别回头，一直向前冲吧！

　　不幸的是，这首歌却再也不能安慰我了。

　　第二天上午，我坐上了吼叫着启动的火车，一上车我就睡着了。

　　204

　　列车行驶在开往厦门的路上，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甚至产生了给人抛弃的念头，一忽而，我又想起了上次来南方时我们一路上连唱带跳的情景，一想到这儿，我的心就紧缩起来，眼睛模糊了，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落到脸颊上，窗外是一片温柔妩媚的南国景色，那些嫩绿的稻田啦，树啦，山啦，看起来是那么亲切，仿佛正伸出绿茸茸的手掌轻轻拂去我的眼泪似的。

　　205

　　火车到了福州后我想到找苏黎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改了主意，转奔广州，在广州逛了两天，全无结果，我马不停蹄，转飞海南，在海口，我每天去一个咖啡馆闲坐，要不就躺在旅馆里看租来的武侠小说，极端无聊。

　　在海口呆了一个星期后，认识了一只鸡，她来自辽宁，认识她的时候，她生意清淡，每天坚持往我住的房间打电话，打得我不耐烦，就叫她过来，索然无味地性交之后，我和她一起看电视，一起吃宵夜，白天，她去兜揽别的生意，我就继续看我的武侠小说，晚上她准时而来，我就和她一齐逛街，给她买一些不值钱的小玩艺儿，和她混了五天，发现她有吸食毒品的恶习，我坚决把她赶出了房间。接下来是一个来自上海的漂亮姑娘，收费甚是昂贵，我们一起混了三天就不得不把她扫地出门，然后是皮肤细腻、长相欠佳的本地姑娘，没过两天我就烦了，我收拾行装，从海南又飞到成都，在那里，我情绪低落，靠吃四川小吃和漫无目的地闲逛打发没完没了的时间。

　　206

　　阿莱，我更愿意就像我们第一次接触时那样，我的双臂扶住你的肩膀，用我的额头轻轻蹭你的额头，一直到我们确认永远相互需要对方才停下。

　　207

　　12月底，我回到北京。

　　92年来到的钟声是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听到的，当时我喝得大醉，用脚把电视机关掉，房间里弥漫着烟草和酒的怪味，地上扔满了花生皮和各种食物的残屑，床单皱皱巴巴，被子卷成一团儿，我形似大虾，弓身曲背，头发又长又乱，忍受着从胃里翻上来的一串串恶心，在那间早已物是人非的屋子里熬过漫漫长夜。

　　208

　　为了改变一下我的恶劣心情，我买了一个外地车本和一辆旧夏利，用去6万多块钱，车到手后，大修了一通，数数剩下的钱，不到两万元了。

　　我打电话找到华杨，一起开车兜风，正是严冬，我把暖风开到最大，门窗紧闭，哪有一点兜风的样子！

　　华杨坐在我旁边，不停地摆弄车里的录音机，一盘一盘地换磁带，一盘磁带最多听一首歌，其余的时间用来找歌，我们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穿行，听着一首首没劲的歌。

　　华杨的工作干得不太顺心，据他说，他们经理看他总不顺眼。

　　车开到左安门时，华杨对我说：“哎，咱们去哪儿啊？”

　　我把速度放慢，趁机点上一支烟：“你说吧。”

　　“不知道。”

　　“那我就瞎开了啊。”

　　“你本来不就是瞎开吗？”

　　“想去天津吗？”

　　“行，就去天津吧。”

　　“去天津干什么？”

　　“没准儿到那儿就知道了。”

　　我把车开上京津高速公路，一脚踩下油门，车速慢慢地悠了起来，速度表指到一百三十公里时，车子有点发飘，表针在一百三十附近不停地抖动，华杨把安全带系上了。

　　“还能再快吗？”

　　我听他这么问我。

　　油门早已踩到底，车子像要散了似的，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被我们超过去了，接着超过了一辆黑色奔驰，很快，奔驰车就追了上来，把我们远远抛在后面，我看到车后尾灯闪烁，像是故意嘲笑我们，我踩住油门不放，车子发出轰鸣，我置之不理，但车子的速度已到极限，再也快不了了。

　　到到天津后，我和华杨找了一个小酒吧坐下喝酒，冬天的啤酒喝得人很不舒服，酒吧空气混浊，三两个穿着难看制服的服务员在桌子间转来转去，华杨问我：“记得咱们学校门前的那个小饭馆吗？”

　　我点点头。

　　“我们在那儿搞过一个乐队，叫野孩子。”

　　华杨看着他杯底的酒沫，轻声说。

　　我再次点点头，华杨已经略有醉意了。

　　“今天我们俩再来一次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我们都多大了？”

　　“可是，”华杨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们现在确实无家可归，”他又看了看我，“即使有家，也不想回去，是不是？”

　　我只好再一次点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华杨忙着把手里的烟头弄灭，“野孩子！”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风吹得街边的杨树哗哗作响，偶尔有汽车驶过，窄小的街道半明半暗，灯影里是树影在晃动。

　　我转回头，发现酒吧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所有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华杨对着冷落的街道说。

　　209

　　1月里，陆然回来了。

　　我和华杨在陆然那儿跟他碰了头，他在海南赶上了炒地产的一个尾巴，挣了一笔钱，眼看在海南混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就回来了。陆然变得比以前浮躁了，谈话照例在啤酒杯的偶尔碰撞中进行。

　　“没钱，可怜，有钱，可厌！”

　　说完这句话，陆然长出一口气，算是对他的海南生活的一个总结，他穿一件羊毛衫，领口敞开，一双脚在地上划来划去，见没人响应，又接了一句：“他妈的你们以后想干点什么？”

　　华杨此时早已倒在陆然的床上沉沉睡去。

　　我横躺在陆然的双人沙发里，没精打彩地盯着他的房顶，上面有一块墙皮将落未落。这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抽了五盒烟，烧坏了陆然房间里最后一条像样的毯子，吃光了所有傍晚从饭馆带回来的剩菜。

　　陆然见我们不语，一个人跑到厨房煮了一碗方便面回来，趴在茶几上吃，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问我：“还记得我临走时说过的话吗？”

　　我摇摇头。

　　“我当时说：要么成为大款，要么死掉。”

　　“你说过吗？”

　　“说过。可惜，我既没有成为大款，又没有死掉。”

　　我低头不语。

　　“见过老X吗？”

　　“没有。”

　　“你和阿莱真的吹了？”

　　“吹了。”

　　“怎么会闹成这样？”

　　“瞎扯淡的事。”

　　“也是，所有的事都是瞎扯淡的事。”</description><pubDate>Tue, 31 May 2005 04:50:58 +0800</pubDate><author>石康</author><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45c88b0100000z.html#comment</comments><guid isPermaLink="false">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45c88b0100000z.html</guid><dc:creator>石康</dc:creator><fs:src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545c88b0100000z.html</fs:srclink><fs:srcfeed>http://blog.sina.com.cn/myblog/index_rss.php?uid=1162201227</fs:srcfeed><fs:itemid>feedsky/fasf/~1222979/95146313/1224746</fs:itemid></item><item><title>晃晃悠悠(六)</title><link>http://item.feedsky.com/~feedsky/fasf/~1222979/95146314/1224746/1/item.html</link><description>　　150 

　　那天夜里，我从歌厅出来，没有回学校，而是打了一辆小面直奔回家，开门一看，不出我之所料，屋子整齐干净如阿莱没走前一样，她躺在床上，烟灰缸里升起一缕淡蓝色的烟雾，阿莱手里还夹了一支烟，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本《环球银幕》，见我进来，她想把手里的烟捻灭，捻了几下没有成功，于是端起茶杯往烟灰缸里倒了一点水，烟头应声而灭。她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问我：“几点了？”

　　我看表：“11点半。”

　　“时间过的真快。”

　　我们那天夜里大约用了两个小时做爱，做做停停，阿莱在中间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休息时对我说：“昨天夜里，想到了死，想了一夜，想到死后一切都将消失，什么也不会剩下，就感到万念俱灰，有一阵还特别害怕。”

　　我安慰她：“喝点水吧，别胡思乱想了。”

　　“我忍不住，刚才你没回来时又想了。”

　　“想有什么用？明摆着，我们都会死，死后当然什么也不会剩下了，有谁剩下过什么吗？”

　　“有人剩下过财产，书，或是音乐。”

　　“那有什么用？”

　　“也是，没什么用。”

　　说罢，阿莱沉沉睡去。

　　151

　　第二天，我们一切照旧，夜里再次做爱时她突然问我：“你去厦门时想过我吗？”

　　“想过。”

　　“胡说八道，辛小野什么都告诉我了。”

　　“辛小野——”

　　“现在还跟那个叫苏黎的大喇有联系吗？”

　　“没了。”

　　“真没了？”

　　“没了。”

　　“不写信？”

　　“不写。”

　　“不打电话？”

　　“不打。”

　　“后来又跟什么人在一起混过？”

　　“边三角四的人。”

　　“边三角四的人，什么意思？”

　　“就是——哎，”我抓紧时间：“前一段你跟别人瞎忙过吗？”

　　她睁大眼睛，目光直视着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对我说：“你真想知道吗？”

　　我双臂一松，重又伏到她身上继续做爱。

　　类似这种问题，我们以后再也没有相互问起过，分手的那段时间对于我们就如同被彻底忘记一样，原因不言自明。

　　但阿莱还是有某些变化，她忽然再也不听热门歌曲，只听那些不在人世的人音乐，读书也一样。

　　152

　　谈谈理想问题。

　　先从我说起。

　　7岁上小学一年级时我在一篇题为《我的理想》的作文中真诚地描述过我的理想：当一名解放军战士。奇怪的是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当一名解放军干部，很明显，干部比战士享有更多特权。

　　初中我的理想是当一个打架高手，叫所有敢在街上跟我照眼的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高中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好丈夫或诗人，我鼓足了勇气才敢于说出来。

　　大学理想是当个外企职员。

　　阿莱少年时的理想是当居里夫人，可惜她虽学习不错但并不用功。

　　大学时的理想是跟我白头到老，诸位往下看便可知道，后来她又改主意了。

　　华杨少时的理想说出来叫人痛心，老师在一节课上把他们班同学依次叫起来，轮到他时，他说想当一个红小兵(就是后来的少年先锋队队员)，结果是他到五年级也没实现他的理想。

　　大学时他想当一名录音师，天天听好听的磁带。

　　陆然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一名水兵。

　　大学时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

　　刘欣小学时的理想是当一个农民，他认为那样可以斗地主，挺带劲。

　　上大学他的理想与众不同，他想当一个女人，他认为女人可以不劳而获，一生只要做好避孕工作便算大功告成。

　　所有这些理想在1995年全变成了想当大款。

　　这便是68年出生的人的理想历程。

　　不幸的是，所有这些理想，竟无一实现。

　　153

　　90年夏天携着一顿暴雨劈头盖脸而至，暴雨过后是长时间的大晴天，热浪紧随其后，滚滚而来，每天气温上升摄氏两度，我所在的那个歌厅出现了几个三陪，长的颇有姿色，但我对她们那路人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她们对我们也没兴趣，)每天半夜回家后把琴盒往门后一靠，一头扎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筒啤酒就坐在冰箱旁边喝，冰箱门也不关，让里面的冷气飘到皮肤上。喝完一筒后，狂跳的心才稍稍平静，然后去洗手间冲个凉水澡，出来后方觉出自己仍活在世上。

　　阿莱每天仍住我这儿。

　　两个月前，她重又开始留头发，现在头发半长不长的耷在脑后，用尽全力也只能梳起一个一寸长的狗尾巴。我的梳子上时常沾着她的长发，每天早晨上学前，我只好改用手沾水把头发弄顺。

　　我和阿莱的关系颇像这个夏季，狂热了几天之后，一切重归平淡乏味。

　　在我的印象里，冬天是比较容易混过的，你只需蒙头大睡即可，至于说到夏天，那可就难了。遇到酷暑难当，你如果下午睡觉多半会在喉咙几乎失火的情况下醒来。如遇阴雨天，心情郁闷，身上总是有股潮乎乎的馊味儿，睡不着也起不来，食欲大减，脾气变坏，总之，整个季节令人沮丧。

　　154

　　一个星期六，我和阿莱因为昨夜睡得太晚，早晨没起来，索性不去上学，在家里混时间。

　　电视中播出的《动物世界》中关于非洲的一段画面给我印象特别深刻，在那漫漫夏季，几只非洲狮伏在阴凉地里，注视着那些从眼前成群结队大摇大摆走过的猎物，一脸厌烦，只有饿极了才会突然出击，吃掉一只不走运的鹿或是野羊，但大多数时间，狮子们总是在呼呼大睡或像阴险小人一样东瞧西看，居心叵测。

　　于是那个夏季，我和阿莱就时常各据房中一角，我学非洲雄狮，阿莱学非洲母狮，没有猎物我们就互相看。

　　有一次，我在读一本讲拿破仑奇闻逸事的小说，眼睛看酸之际放低书本望向坐在床上看时装杂志的阿莱，没想到正和她偶然看过来的目光相遇，我没话找话地问她：“饿吗？”

　　非洲母狮答道：“有点儿，想吃你可没食欲。”

　　作为非洲雄狮我不得不回敬：“我也是，想操你可没性欲。”

　　讨厌的沉闷的懒散的夏天！

　　155

　　暑热难当的7月中的一天，我晚上回来已经快12点了，在楼下的一个西瓜摊上买了一个足有十五斤重的西瓜，独自抱到楼上准备大吃特吃，敲了半天门没人开，进门看到阿莱留在桌上的纸条，她的一个女伴和她一起去另一所大学过校庆，晚上不回来，我把西瓜一切两半，放进冰箱一半，另一半直接抱到写字台上，用一只大勺挖着吃。刚吃两口，电话铃响了，我去接，是陆然。

　　“回来了？”我问。

　　“嗯。”

　　“今天晚上没事？”

　　“嗯。”

　　“过来吧。阿莱不在。”

　　“还是找个地方喝一杯。”

　　“也行，哪里？”

　　“馨乐，美术馆拐弯那家。”

　　“你在哪儿？”

　　“我就在馨乐。”

　　156

　　“知道吗？前一段时间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北京，你收到的信是我托海南的一个朋友从那边寄过来的。”陆然说这句话时后背尽力向椅背上靠去，桌上的酒杯被他用一只手指拨得在两盘凉菜间来往穿行。

　　“什么意思？”我不禁问。

　　“没什么。”他答道，“想尝尝离群索居的滋味。”

　　“这下尝到了？”

　　“尝到了。”

　　“怎么样？”

　　“一样没劲，是没劲中最没劲的。”

　　“现在？”

　　“噢，没事了。”

　　“你疯了吧。”

　　“谁知道。”

　　“以后想干什么？”

　　“还不知道。”

　　“那就喝啤酒吧？”

　　“再叫两瓶。”

　　那天晚上我们共喝掉十七瓶燕京啤酒，陆然在我们喝掉十瓶时付过一次账，后来不知为什么又喝了起来。在喝到第十五瓶时他对我说：“敢自杀的人才了不起，其余的全是胆小鬼。”说罢起身去上厕所，我们俩就这么以平均每喝一瓶啤酒上一趟厕所的频率来往穿梭于饭桌和门外一百米的厕所之间，甚是忙碌。

　　我们从饭馆出来竟然都没有喝醉，于是拦住一辆出租车到我那里，一进门陆然直扑洗手间，我随手放上一盘斯汀的磁带，正是那首《我是一个在纽约漫步的英国人》，陆然进来后往椅子上一坐，对我说：“你还像以前一样爱听斯汀吗？”

　　我提醒他：“这是你以前最爱听的音乐。”

　　“是啊，有一阵儿我特别喜欢斯汀。”陆然若有所思地说。

　　“那时候我们在一起还喜欢过很多东西，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儿。”

　　“一年，一年是很长的时间。”

　　“干嘛这么说？”

　　“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知道厌烦的年龄——当然，这是指对那些简单的东西，所以——我渴了，有没有什么喝的？”

　　我去厨房冲了一壶茶，端到桌上，给我和陆然一人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我不打算搞音乐了。”

　　“为什么？”

　　“这是一个感觉问题，也许，音乐已经无法把我要表达的东西说清楚了。”

　　“陆然，表达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连表达的方式也包括在内？”

　　陆然把茶喝完又倒了一杯。

　　“如果不表达，那用什么方式表明我存在着？”

　　“你只须活着就行了，跟所有人一样，他们不是存在着吗？”

　　“但是，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不了解他们，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这叫什么存在？这样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非要你说的那种存在呢？”

　　“不为什么。”

　　“陆然，你一定是掉进形而上的苦闷里去了。”

　　“不是苦闷，是思考。”

　　“这是你退学的原因吗？”

　　“不是全部原因。”

　　“陆然，我也想摆脱掉周围的一切，我也想过一种随心所欲的生活，我也想……”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周文。我不想摆脱什么，而是想冲进什么，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这不是一种状态，也不是直觉范畴里的问题，通过阅读各种各样的哲学书，笛卡尔、尼采、黑格尔、斯宾诺莎、海德格尔、巴歇拉尔、庞蒂、福柯等，我发现了很多东西，它们就在我的面前，可当我想接近它们的时候，它们却一下子不见了，一个个白天和一个个黑夜，我疯狂地阅读，疯狂地想着，想着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它就近在眼前，可我却不认识它——”

　　“所以你为此而痛苦。”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我无法表达——用追求这个词也许合适些——”

　　陆然的目光盯着被风吹动的窗帘，他好像使劲地想说出什么，可是，他说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他在使劲，这是我不理解也无法帮助的陆然，我努力想出一些词句，好让他继续说下去，可我绞尽脑汁也说不出来。这时，陆然把头转向我。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理解你说的那些抽象的东西。”我点燃一支烟。

　　“不，我想跟你说的不抽象——”

　　“比如——”

　　“比如——有一句歌词是这样的——我想自由地飞——”

　　我点点头。

　　陆然接着说：“现在我就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自由地飞意味着什么呢？凭借的又是什么呢？它指的又是什么呢？”

　　“也许它是一种状态。”

　　“那状态又是什么呢？”

　　“也可以这么解释，自由地飞是一个象征，是思想或行动的某种方式，意味着对世界的范围的探索，凭借的是无边无际的知识，指的是我们的某种探求真理的精神。”

　　“当然，这么说也行，可是——”

　　“陆然，我是随便说说，这些问题我无法跟你交流，我想对你说的是，也许你对待生活太认真了，也许，这对你没好处。”

　　“可是，什么对我有好处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呢？”

　　“我看书，学习，试着弄清楚我想知道什么。”

　　“你住哪儿？”

　　“我在中关村租了一家农民房，每天去北图看书。”

　　“干嘛这么折腾？”

　　“我想不被打扰地学习，学校、父母、朋友——有些时候，这些东西你很难回避。”

　　“你是个奇怪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比如我，就很难像你那样，随便撒一个大谎，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读书。对于你，这些被视作理所当然，对我来讲，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疯狂。”

　　“这样做的结果是这样——我没钱了，事实上，钱的问题并不重要，我知道怎么才能弄到钱，问题的关键是——我找不到一种方式，我自己的方式来和我所关心的问题交流，这是我目前的苦恼。”

　　“陆然，你真的认为，在普通生活之外，还有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吗？”

　　“是，这是我生活信念，也许我会被普通生活排除在外，但也因此，我也能把普通生活排除在外。”

　　“这是退学的原因吗？”

　　“也不全是，你知道，我对上学一直没什么兴趣，那些课程浪费了我不少时间，你瞧，一个人就是从20岁读书读到70岁，也不过五十年时间，即使每天读一本书，一年也不过读365本，十年不过3650本，五十年不过18000多本，但是，在北图，我发现我想读的书绝不止这个数字，这就是我现在感到心酸的原因。”

　　我们就这么不停地聊着，一直聊到天光放亮，我们下楼吃了小摊儿上的包子，一人喝了一碗炒肝，陆然在路边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离去，临走时，我问他怎么和他联系，他说，他已搬回中关村那套房子了，电话也开通了，有事可以打电话。我问他愿不愿意和以前那帮人聚聚，他说：“算了。”

　　陆然走后，我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因为，我不知道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再混在一起，变幻莫测的陆然总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生活，他是那么不可接近，即便我和他谈了一整夜，我仍然无法弄清楚他在想什么。

　　157

　　和陆然见面一个星期后开始了期末考试，复习课上，我装模作样地坐在下面记笔记，同学中不断有人提出第七章考不考之类的蠢问题，老师照例答道凡是上课讲到的地方都考。我的兜里装着夜袭打印室弄到的卷子，所以在下面并不感到紧张。从容之余，和阿莱去游泳池游泳，晚上在歌厅演奏完毕，伙同阿莱在露天小摊吃点鸡爪子花生米之类的小吃，回家之后用清凉油或风油精涂在被蚊子咬起的大包上，有时我们一起玩新卖的任天堂八位游戏机，从第一代《魂斗罗》开始玩起，我们俩人进步神速，很快，并肩作战时就有了一种搭档的感觉，我们俩人左冲右突，相互接应，经常出现如下对话：“等我一会儿，我把后面那个敌人杀掉。”

　　“一二三——上！”

　　《魂斗罗》一代用了两个星期被我和阿莱打到了头，然后我们开始战《人间兵器》，这是个单人游戏，通常是一个玩另一个人在旁边提醒，为了作战，我们发明了很多术语，比如我们管倒地射击叫“地躺”，管向上跳起后射击后再倒下躲过敌人的子弹叫“跳躲”，如此这般前仆后继。

　　弹贝司让我的左手四只手指长起了茧，游戏机叫我右手拇指也长了茧。

　　从7月初我们买了游戏机开始到第二年9月我们把游戏机玩坏为止，我们先后打完了《沙罗曼蛇》，《脱狱》，《超级玛莉》，《迷宫组曲》，《异形复活》，《赤色要塞》，《霹雳神兵》，《希特勒复活》，《松鼠大战》，《冒险岛》，《魔界村》，《热血硬派》，以及《魂斗罗》一到五代，《双截龙》一到三代，外加几十个类似《敲冰块》、《小精灵》之类的小游戏。我和阿莱两人对外号称“24小时雌雄杀手”，意思是说凡是到我们手里的不管什么游戏，一律在24小时之内不借助任何攻关秘诀之类的东西打完，实际情况也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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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然再次出现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有一天我们一齐走在街上时，他的呼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然后全无缘故地当着我的面把他的呼机狠狠扔在地上，砸得粉碎，事后继续大摇大摆地向前走，我推测他大概陷入了我无法了解的情绪中而不能自拔，这种时候谁也无法安慰他。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他那里，8月中旬，一天，他打电话叫我去他那儿拿一些东西，我去了，是他所有的磁带录相带和书，他帮我把其中我要的装进两个大旅行袋里送到楼下，其余的被他一股脑儿扔进垃圾箱，他把我送上出租车时对我晃晃手里的飞机票，说：“明天我去海南，要么变成大款，要么死去。”

　　这真是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问他为什么，他对我说：“钱是人的第六感官，没有它，你就无法充分运用其余的五个感官，生活的出路至少会被堵死一半，这是毛姆说的。”

　　出租车开动了，我从车后窗看到他冲我招了一下手，头也不回地走到路的另一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向相反方向开去。

　　这次他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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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过完，大三结束，新学期开始后，我们班从三楼搬到一楼，并且换了宿舍，新的宿舍楼顶有个平台，不回家的时候，我和华杨时常在上面混过去歌厅前的时间。

　　一天晚上，我和华杨又爬到宿舍楼顶上，并肩坐在那里聊天,那是一个夏末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映照得像铺了一层玫瑰花瓣,楼下杨树的叶子墨绿墨绿的,它们随着悄然而至的晚风飒飒作响,楼下打羽毛球的人还在高声叫喊，笑声不时远远传来,可我和华杨却都一脸倒霉样,他不停地喝啤酒,我则一支一支不停地抽烟。

　　上午阿莱见到我时神态自若，我趁同学没在意，迅速凑过去，在她耳边悄声而快速地问：“来了吗？”

　　阿莱一边跟不远处一个女生高声谈笑，一边对我摇摇头，目光迷茫，这时李唯从背后拍拍我肩膀，吓了我一跳，原来他拉我去踢球，我转身跟他走了一段，回头看阿莱，她正跟一女生推推搡搡，一边嬉笑着争执什么，仿佛故意让我宽心似的。

　　华杨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子，对我说：“如果十颗能扔进去一颗，就说明辛小野不会怀孕。”

　　离我们三四米远，有个出气孔，他就一颗颗地往里头扔石头子儿，我也跟他一起扔，十颗里中了两颗，我稍稍放心，但不肯停止，仍然向里头扔，直到夜色完全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的最佳成绩：十颗里投中了八颗。

　　突然我想到往小洞中扔石子这下本身非常像乱搞，这样一来，本来变好的心情又坏了起来。

　　“周文。”华杨叫我。

　　“什么？”

　　“下月开始，我只在安全期和丫乱搞。”

　　我歪过头去看他，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轮廓，我又点上一支烟，把那支快抽完的弹到空中，夜色中一道黄色的亮痕飘向楼下，然后悄然消失。

　　我侧耳细听，远处除了阵阵自行车铃声隐约响起之外，再无一丝动静，风停了，我的手上、胳膊上和小腿上被蚊子叮了三个大包，奇怪的是蚊子叮我的时候我竟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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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莱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用汇编语言编一段程序，以便明天上机时用，她从敞开的房门外向我这里看了一眼，哎了一声之后直接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把一个西瓜切成两半放进冰箱，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洗脸，又听见她在厅里换了双拖鞋后走了进来。

　　我抬起头：“怎么不理我？”

　　“好不容易见你用一回功。”

　　我伸了一下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你们下午不是有实验吗？”

　　“取消了，实验室搬家。”

　　“你怎么笑眯眯的？”

　　“我笑了吗？”

　　“我觉你喜气洋洋的。”

　　“下午不上课了当然高兴，你瞧外面热的。”

　　“西瓜多重？”

　　“你怎么知道我买西瓜了？”

　　“我看见你抱着进了厨房。”

　　“十二斤。”

　　“正好夜里回来吃。”

　　“不回来才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