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欢语

你是否看见那个轻狂笑容之下的悲愤？

MK — Wed, 30 Jul 2008 14:47:00 +0800

——读辛可《西行路上》（又名《唐僧写给观音的信》）短记

前些日子我曾经读到白岩松在台湾访问柏杨先生的访谈录。他提及当年的牢狱之灾、两岸的隔阂和分离、中国人的责任和重担，对答之间一片赤子之心跃然纸上。柏老的《丑陋的中国人》曾经震动了整个华人世界。较少人知道他有一本非常精彩的章回体小说《古国怪遇记》。《古》乃是《西游记》的衍生讽刺小说，书中“借用”了大量中国历史人物，情节荒诞不经。可惜《古》的连载还未结束，柏老就遭遇牢狱之灾，其后他的创作重心也转向历史和杂文。如今先生已经西去，这本小说终成了永远的“未完结”。

《西行路上》也是一部以《西游记》为原型的讽刺小说。此书采用书信体，由三十六封托名唐僧的书信塑造了一个反经典的《西游记》。唐老师是一个愤世嫉俗、唠唠叨叨、迂腐的理想主义者，孙悟空算是个目不识丁的黑社会分子，猪八戒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两面三刀的烂人，沙和尚是位迷途大叔。还有形形色色面目不堪的各路神仙、妖怪、大唐及西域众生……西行路上无好人，十三年所见所闻终于让迂腐的唐老师大彻大悟，他离开长安飘然远去。

辛可把《西游记》里面的偶像们砸个精光，把吴大师遮遮掩掩不忍明说的讽刺挑个明白，不时拾掇一下中国历史文化中的“优良传统”和“正统观念”。正史野传信手拈来，说古论今笑骂不羁。这本书和王小波的《红拂夜奔》也颇为类似。两者都是以经典为原材料，辅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令人瞠目结舌的“现代”作风和不拘泥于常识的历史观察。不过王小波的侠气重一些，辛可的文人气重一些。现实中辛可好像是在京师大学堂搞学术研究。虽然八卦里面讲得不清楚，此人系科班出身这一点应该错不了。下笔虽然颇带痞气，可是那种针脚绵密的功夫加上尖酸厉辣的讽刺却是外行人做不来的。

可惜这本精彩的书我却无法推荐给吾家两位大人，深以为憾。鉴于他二位的读书洁癖，我怕是得将一应有色的戏谑部分进行黑白处理。但是这本书必须得要原汁原味地品读。因为轻狂谑笑之下，隐藏着一个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悲愤。

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MK — Thu, 24 Jul 2008 17:34:00 +0800

“Build up a strong physique to defend our motherland。” 今天早上我在一本回忆录中意外地与它相遇。我恍惚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声：“锻炼身体，保卫祖国”。那一瞬间，空气中似有余音回荡。

以前读书的时候，每逢运动会和军训，甚至是每日的广播体操时间，大家都喊着八个字一组的口号，“锻炼身体，保卫祖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强身健体，保家卫国”……成百上千个孩子认真地甩胳膊甩腿，在一阵阵尘土飞扬中整齐地踏步。就像山歌比赛一样，班和班之间要比谁喊的口号更整齐、更响亮，你吼一段我吼一段，大家都拼命把对手的声音盖下去。 “锻炼身体，保卫祖国”这两句铿锵有力，吼到最后那个“国”字的时候，大家齐齐把声音往上一拉，多有气势。

电影《大暴走》里面有一段情节，滞日朝鲜人在日本开设民族学校，里面的朝鲜裔孩子带着红领巾、穿着校服喊着口号在操场上走正步。我当时边看边笑边摇头，感慨果然中朝兄弟一家亲。相对于性格叛逆的男主人公感受到的迷惘，我笑得有点没心没肺。那样的集体记忆或者是某些人的噩梦，但是我只记得那个年代的单纯和冲动。就算是政治宣传又如何？在那整齐划一的队伍里面，我吼叫着要为祖国而奋斗的心情是多么真诚迫切，经过悠长而乏味的岁月，它依然让我觉得又惆怅又快活。

悲凉和恐惧(电影《蝙蝠侠之黑暗骑士》)

MK — Tue, 22 Jul 2008 18:03:00 +0800

IMDB（网络电影数据库）的最新电影排名显示，上映不到一周的《蝙蝠侠之黑暗骑士》一路高歌猛进，居然一鼓作气将长期傲视群雄的《教父》挤下了名片榜排名第一位。美国观众对这部“黑黝黝”的超级英雄片的热切支持，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据称股市的风向标是女士们的裙子长度。牛市的时候女人们钟爱短裙，行情低迷的时候长裙大行其道。这个说法可以衍生一下：当美国强势的时候，美国电影中的英雄往往豪气干云；当美国气势衰颓的时候，美国观众喜欢看英雄落难。西部片、《夺宝奇兵》、《星球大战》、《虎胆龙威》等等都是前者的例证；《洛奇7》、《X特警 3》、《蜘蛛侠 3》以及这部《蝙蝠侠之黑暗骑士》正好为后者示范。

这种对英雄电影的简单区分和“股市与裙子长度”的逻辑关系一样，都属于直观认识而不是严谨的论证。不过大众心理也确实与之暗暗吻合：当美国人觉得美国在世界上无往不利、前景光明的时候，黑白分明、快意恩仇的故事就比较吃香；当质疑声四起、前途难测的时候，美国人心中的犹豫、退缩、自我怀疑和恐惧就自动现形。

当然，为了要畅销，绝大部分的英雄电影都应该让正义战胜邪恶。偶尔有些尾巴没有处理好，那也是为了拍续集作准备。这部《黑暗骑士》偏偏反其道行之：最后白色骑士堕落了。为了维护人们心中的梦想，蝙蝠侠只能背负起白骑士的罪孽，隐身于黑暗。犯下屠杀和诱人堕落之罪的小丑虽然被捕，却还有继续为非作歹的无穷潜力。黑色的结局让观众感到超级英雄们被异化、被排斥的无奈宿命。“你要么作为英雄死去，要么活下来，目睹自己成为恶魔。”白骑士的戏谑之语成了黑骑士悲凉的命运注脚。

电影的另一个焦点是饰演大反派“小丑”的希斯·莱杰。特意涂得很劣质的小丑脸、粘嗒嗒的声音、那条让人想起毒蛇吐信的神经质的舌头、难以理喻的疯狂和肆意妄为，塑造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邪魔，而现实生活中莱杰的猝死更加重了这个角色的绝望和恐怖。和显而易见的罪恶相比，人们总是更害怕自己所不了解的恶。半脸骷髅模样的“双面人”并不可怕，他的堕落令我们扼腕，他的歇斯底里令人黯然。可是不守规则的游戏破坏者、无法对话的疯子、不分敌我的杀人机器……这样的小丑让我们毛骨悚然。他的花脸掩盖的不仅仅是可怖的伤痕，还有他不预为人探知的内心。我心里面的希斯·莱杰一直是那个即使沉默也让人觉得被阳光眷顾的青年。我试图从小丑的身上找到一些旧时的影子，可是除了模糊的轮廓，其它都是徒劳。他所塑造的小丑是彻底的、有传染性的活动毒素，让所有试图观察他的人感到战栗和动摇。

演得好的反派总是比演得好的正派更出彩。我们可以这样解释，在我们有限的想象力中，善的边际有限，而恶总是无穷。

“为了大众”的战争

MK — Mon, 21 Jul 2008 13:14:00 +0800

在一片叫打声中，总算有人给《纽约客》的编辑David Remnick说话了。《华尔街日报》上周登了Russ Smith的一篇文章“Fear and Fretting on the Campaign Trail”，是我看过的关于此次漫画封面风波的相关评论中最令我心中纠结的文章。

原文有点长，去其枝叶，可以总结几个看点。第一，今年的美国总统大选其实缺乏幽默和讽刺。媒体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没有以平常心对待奥巴马这位不平常的非裔候选人而被人群殴。第二，编辑Remnick先生是美国最优秀的编辑之一，也是出色的记者和作家。第三，《纽约客》一贯以自由主义者自居，通常都对共和党实行冷嘲热讽。第四，《纽约客》的发行量有百万以上，借争议话题炒作的阴谋论站不住脚。

以上算是摆事实，属于资讯型的有意思，不费琢磨。还是Russ所提出的奥巴马选营原本可以采用的应对方式比较精彩。Russ建议奥巴马发表声明，表示虽然他认为这次的封面可能有误导民众的嫌疑并且伤害了成千上万奥巴马支持者的感情，但是他坚定支持宪法第一修正案（意指保护言论自由）。接下来奥巴马可以顺势批评总统布什涉嫌侵害公民隐私权，强调选择麦卡恩不过是布什总统的任期延续。奥巴马完全可以保持风度，反正他的网络支持者们会自发大举声讨冒犯者。

这个战术有些狡诈，先在对方的软肋踩一脚，再赶紧拉拢成千上万“受到伤害”的战友，接着把自己捧高，然后一刀捅向小布什，顺势来一个扫堂腿踢倒麦卡恩，最后坐山观虎斗，任由小弟们在网上声讨正义。只可惜奥巴马的发言人在杂志还没有上架之前就发了讨伐檄文，Russ的这套组合阵就用不上了。考虑到这次隐射的种族和宗教问题的敏感度，奥巴马可能被迫在第一时间旗帜鲜明地反对这张封面。为了政治正确放弃策略正确，也算是直截了当的做法。

而最让我内心纠结的是Russ掏出来的一段友人来信——封面事件焦点人物、《纽约客》编辑Remnick周二发给他的自白：“我理解当讽刺作品失当的时候人们的感受。但是令人担忧的是人们会说：‘当然，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儿的这些其它人呢？他们不会领悟这个（讽刺的意思），而这个讽刺只是加重了他们（对参议员奥巴马）的负面感受。’我觉得这种态度盛气凌人甚至很危险。因为人们要你在无论何种情况下永远只能发表绝对不可能被误解的、一点也不高深莫测、没有任何战斗性的文章和图片。这会带我们走向何种未来？（"I understand and can appreciate when critics feel that a piece of satire misses the mark, but what's worrisome is when people say, 'Of course, I get it but these other people over here -- they won't get it and it will only reinforce their negative feelings (about Sen. Obama in this case).' That seems to me patronizing and potentially even dangerous, because then you are always reduced to publishing images or articles, or producing films, or publishing books, that cannot possibly be misunderstood or are not enigmatic or challenging at any level whatsoever. Where does that lead?"）”

Remnick是美国知名知识分子。他早年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文学系，作品曾经获得普利策奖。从1998年至今，他一直担任《纽约客》的编辑。和他之前发表的“把所有围绕奥巴马家的偏见、歧视、谬误进行公开写照”的说辞不同，这段自白所表现出来的考量超越一时一地的局限，将眼光放在了更长远的舆论环境影响。Remnick忧心忡忡，认为要求报道者“绝不能逾矩”的做法将摧毁公共传媒的未来。显然他不但拥有文学和新闻方面的才能，也认为自己有挺身而出的责任。假如我们抛开一切有关于“炒作”、“销售量”、“种族主义”、“宗教分歧”、“言论自由”的争论，只以媒体人的“诚实”和“战斗性”来衡量，Remnick的做法值得体谅么？至少Remnick的思考提出两个问题让我们反思。第一，媒体的报道不能只守在安全线内；第二，那些假设大众不能解读有歧义的信息的人是自大而且危险的。

换而言之，在我们痛斥Remnick我行我素的精英分子作风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正以“公众”为借口，打击一切偏离轨道的言论，贬低公众的思考能力。Russ更批评担心大众分辨是非的能力有限的人奉行自视高人一等的精英主义——这样的指控一针见血。在这场以“精英主义作风”为罪名而互相攻讦的争论中，“大众”成了一块名牌，一座碑，一个模糊的概念，一群有正义感但是容易被蒙蔽的人。

在这个永远处于变化中的世界，人们对行为和事物的认识和判断标准总是落后于实际的改变。如果我们要求传媒的声音必须符合“正确的”、“谨慎的”、“无歧义的”大众标准，大家不得不划出所有的雷区，严守安全区域。这种保守主义将营造僵化的社会氛围。更为重要的是，那个犹如标尺一般的正确价值应该由谁来决定？到底谁才是大众？谁有权利决定“大众”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我们这些叫嚷着“为了大众”而对毒草进行清剿的人，是不是在伤害我们的未来？

这种问题不应该被追问到底。因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盘问。即使在号称“言论自由”的美国，也还是有媒体不可触犯的禁区。精英、伪精英和草根英雄们的混战还将继续，在“大众”的旗帜下，争论永远不会有停止的那一天。

征途是星辰大海

MK — Thu, 17 Jul 2008 21:55:00 +0800

这个公司五年换了四个Group CEO——上周三某报纸开了大版面讽刺我们，说这个位置“太热”，常常换人坐。我看了觉得又气又好笑，再加一点尴尬、一点担忧。

新任命公布接近两个星期，股价一直在晃晃悠悠地小幅度试探。早上隔壁的老柏一声欢呼，“哈哈，涨了16分！”我一看，真是近日新高——说不定是这两天新老大接受采访时候的风采让观望者稍稍振作起来。

说是新老大，其实这位带头大哥只是换了个新帽子。他在公司已经工作了二十八年了，比他资历长的员工也没有多少，一班重臣里面有一大半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就连我们这样的跑龙套也不觉得他有啥神秘感。

下午是新首领上岗之后第一次召开总部员工大会，同志们反应特别热烈。行政部的同事就有点狼狈，演讲厅里面的椅子和加座不够用，不得不把备用的小圆凳摸出几十条来。

我这是第三回听他在大集会里面说话，他说话总是温言软语，眼神含蓄有礼而又精明透亮。他是公认的行业内媒体大宠儿，不但内功已臻化境，而且风度翩翩又有幽默感。他对着我们这几百号人说了很多，最后他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我在这个公司工作了将近三十年，我很自豪我能做现在做的这个位子，而且我希望我能做很久。”

我觉得那一次响起的掌声特别真诚热烈，很有点“终于有人来认领我们啦”的弦外之音，不过主要还是给他沸腾的小宇宙加油鼓劲。

我刚刚才突然想明白，其实我当时也很激动。

其实，现在也挺激动的。

奥运会的开销简报

MK — Wed, 16 Jul 2008 22:37:00 +0800

今晚和老罗聊天的时候我忍不住问：“知道这回奥运一共投入了多少钱么？”我性急，不等老罗回复就啪啪地接着打：“420亿美金。”

老罗很镇定地说：“放心，肯定能赚回来的。”

罗同学是坚定的什锦饭，讲话有领袖做派。我是八宝饭，比较爱操心。

我蹭蹭地跑到客厅，摸出我的小抄本，把早上看到的数字打出来：预计总投资420亿美金，折合约人民币2900亿元。其中保安费用31亿人民币，运营费用117亿人民币，体育运动场所170亿人民币，环境投资713亿人民币，道路、地铁、机场及其他基础建设投入1800亿人民币。

之前雅典奥运会开销为150亿美金，貌似希腊政府现在还没有还清债务。目前看来，北京奥运会不大可能出现这种入不敷出的窘况。最大的开销是基础建设，占了总投入的一半以上。首都人民真幸福，虽然要忍受奥运期间生活上的不方便，可是国家投入两千多亿资金整修北京的基础建设，整治环境污染，修建体育场馆。还有其他各色附带收获更是多不胜举。

当然，我考虑的不是此届奥运会能不能收支平衡。中国这么大，事情这么多，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国库里再有钱也不够开销。

我只是想，等奥运会开完了，我们可以考虑一下怎么豪迈地解决教育资源和环境保护问题了么？

“诽谤者”《纽约客》

MK — Wed, 16 Jul 2008 21:54:00 +0800

最新一期《纽约客》的封面在美国引发激烈争议。标题为“The Politics of Fear”的漫画以奥巴马夫妇为主角，臆想夫妻俩在白宫总统办公室中击拳相贺的一刻。奥巴马被画成包着头巾穿着长袍的穆斯林教徒，他的妻子米切尔变成肩负机关枪的武装恐怖分子。办公室的墙上装饰着穆斯林先知的图像，星条旗被扔在壁炉中熊熊燃烧。奥巴马的脸只露了一个侧面，眼睛被画成一道弯弯的短黑线，笑意若有若无，显得高深莫测而略带诡诘。他的妻子则双眉高挑，眼睛自下而上注视着奥巴马，露出胜利者自信满满、侵略性十足的微笑。两个人的嘴唇都画得格外厚大，突显他们的黑人血统。

《纽约客》的漫画一贯辛辣，冒犯过的政治人物和明星多不胜数。只是这个封面暗示种族歧视和宗教歧视，扭曲奥巴马夫妇俩人的形象，已经超过了政治讽刺的程度。此封面一出，奥巴马和麦凯恩的选营分别予以谴责，美国国内的穆斯林团体也厉声痛斥。CNN采访的民众大部分也认为这个封面传递了负面信息。

杂志的编辑David Remnick辩解称这张漫画将围绕奥巴马的各种曲解摊在阳光下，给偏见、仇恨和谬误来个写照（原文：“Our Cover ‘The Politics of Fear’ combines a number of fantastical images about the Obamas and shows them for the obvious distortions they are. Satire is part of what we do, and it is meant to bring things out into the open, to hold up a mirror to prejudice, the hateful, and the absurd.”）。

这种说辞并非完全无稽。年前，米切尔某次热血有余、过度煽情而不够谨慎的发言引起舆论对奥巴马夫妇的口诛笔伐，指控他们的爱国程度可疑。尔后网络上突然流传奥巴马不是基督徒而是穆斯林教徒的电子邮件和评论，另外，奥巴马是否和激进黑人团体有关的争论也一直没有消停过。在这种种恶意攻击的声音中隐藏着美国社会中暗潮涌动的种族矛盾和宗教信仰冲突。相较之下，对麦凯恩的年龄、希拉里的性别和配偶所发动的攻讦显得轻松得多。

《纽约客》选用含有歧视性、误导性和不实信息的漫画作为封面四处宣传，所造成的强烈直观的负面冲击是客观结果，无法用编辑们“总结和表现各种偏见”的主观意图来解释和搪塞。作为大众喉舌的公共媒体不仅有报道事实的责任，也有批评不良意识的责任。可是《纽约客》的编辑把这些显然不实的描写做成一个大杂烩，在封面不加分辨地进行兜售。不管他们如何辨称自己的无辜和睿智，还是暴露了这一批精英知识分子自以为是从而百无禁忌的投机者气质。

《纽约客》这回的手段实在不光彩，文德有亏。不过老美维护的是新闻自由，而不是新闻正确。所以编辑们大概拿这次的封面门事件当宣传，反正也没有谁会和他们较真。奥巴马的前面还有漫漫长征，作为第一位获得大党提名的非裔美国总统候选人，他要是严肃地追击这种批评，只怕谣言会越烧越旺，模糊了竞选的主要议题。

这次封面风波也让我一再感慨美国媒体的无组织无纪律的“雅痞”作风。美国人对言论自由的推崇既是是由美国政治体制保障的结果，也是西方个人主义根基深厚的体现。在亚洲，不管是否实现了现代民主政治制度，绝大多数的政府和民众都难以容忍公共媒体对国家政治人物的恶劣调侃（文艺界倒是很开放）。只有台湾独辟蹊径，尺度开放。台湾的时政辩论节目很精彩，比他们的偶像剧好看。很多嘉宾们都是热血中年，做了许多功课才来上节目。而且他们可以为了不同的政治立场真诚地吵起来，完全没有遮掩一下来个和而不同的君子作派的意思。韩国的民众也算开放了，但是前提是他们关起门来怎么骂自己的政府都可以，但是决不允许外国人指指点点。

虽然公共言论的尺度不得不因国情而异，对于知识分子个人的要求还是可以四海相通：批评可以说，但是拿得证据和逻辑。谩骂和造谣是绝不接受的，只管破坏不管建设的意见也是要忽略的。态度不真诚的意见要扣分。别人说得对的就接受。

这种修身功夫有点老派，但我觉得是不会过时的。

谈谈《我报》上的一则评论

MK — Mon, 14 Jul 2008 19:07:00 +0800

今天《我报》上有两篇文章报道上周四在国家图书馆举行的吴宇森先生座谈会。一篇是中文，一篇是英文，不同作者，不同态度。中文的稿子平淡些，看起来作者对吴宇森颇为仰慕。对于吴宇森的见解偏重重述和说明。英文的稿子读起来就有点来者不善的味道。

举个例子，吴宇森在座谈会里面讲到为什么要分亚洲和欧美两种版本的时候，他说：“亚洲观众对故事较了解，所以多拍一点，他们也会较有兴趣。欧美版本是根据他们的看片习惯。一般上，他们只能跟着两三个演员的主线，加上要看字幕会很累，或者会分不清楚Zhao Yun和Zhou Yu，哈哈。”中文稿中把最后的“哈哈”笑声也一并录入，而且对这段话没有加以评论。英文这边的Lee Sze Yong先生就很不客气。我们看看他的引用：“When you have more than five or six characters in the film, the Western audience will be confused by who’s who. Even the names, for example, Zhou Yu and Zhou Yun sound the same to foreign ear.”——如果吴宇森这一段发言的原文是中文，那这个翻译（不管是不是这位Lee先生）应该被拖出去暴打一顿。我们把这一段英文再翻成中文就知道语义和口气上的误差有多么严重：“当电影里面出现多于五、六个角色的时候，西方的观众就搞不清楚谁是谁了。甚至是名字，举例来说，Zhou Yu 和 Zhou Yun 在外国人的耳朵里听着是一样的。”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吴宇森先生本来讲的是欧美观众的看片习惯是故事主线限于两三个演员，翻译却成了电影角色超过五、六个，西方观众就开始糊涂了；吴先生讲的是看字幕的时候Zhao Yun和Zhou Yu可能会分不清楚，翻译就成了两个名字老外听着是一样的；吴宇森先生的中文评论是有条件限定的，比如“比较”、 “一般上”、“或者”等，语气谦逊而且逻辑精当；英文翻译则一律采用现在时态搭配肯定语气，删掉了条件状语。

难怪Lee先生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说自己不仅感受不到这段话的幽默，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几近xenophobic的宣言。Xenophobic这个词并不常见，可翻成“对外国人或者陌生人感到憎恶或恐惧的”。这顶大帽子扣得很令我惊讶。吴宇森来自香港——一个中西文化交汇共生的国际文化都市，他自己也在美国工作多年，从来没有报道指他发表过偏激民族主义言论。观其一贯言行，吴先生是一位谦逊冲和的君子，怎么突然就成了排斥外国人的狭隘派了？对照发言的中英文本，Lee先生的怒火应该冲着翻译去，不准确的翻译导致严重的理解偏差。另一方面，吴先生说的欧美观片习惯有主人公的人数限制以及看字幕的不便，都是确实存在的问题。听起来很简单的观察，但是深得其味。Lee先生试图以《魔戒》为反证，提出假如《魔戒》的导演和幕后人员认为亚洲观众不会分不出电影《魔戒》中精灵公主Arwen和洛翰王女Eowyn的话，他自己必然暴跳如雷——《魔戒》是个好例子，但是Lee先生选的这个切入点不太好。因为中文版《魔戒》把这两位女士的名字翻成亚玟和伊欧玟（各版翻译有细微出入），不管是读起来还是看字幕，她们的名字都很容易被区分。而Zhao Yun 和 Zhou Yu在字幕中闪现的时候被混淆的几率肯定要高很多，这一个细节很有可能是制作字幕的时候工作人员们的亲身体会。

至于制作亚洲和欧美两种版本的必要性，则见仁见智。对于电影爱好者和研究者来说，有两种版本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情。因为两种版本的同异比较和不同市场的反应分析都将是十分有趣的研究对象。我赞成Lee先生提出的“内容”大于“视觉效果”的观点。在理想状态下，我们不应该因为欧美观众难以理解复杂的三国历史和中国文化传统而将电影改以战争和爱情场面为主，而是应该研究要怎么样跨越背景知识的限制，让这个复杂的故事中最关键的成份刻画出来，打动不同的观众。再者，好的战争片会有耐人寻味的情感、对理想和荣耀的追求、意想不到的起伏，以及紧凑的结构。就这几点而言，这上半部的《赤壁》并不理想。如果在欧美版中削弱文戏的成分，可能会让作品的这几个薄弱环节更加突出。鉴于电影制作有时间、成本、作品长度以及现有技术水平等诸多限制，吴先生采用两种版本进攻不同市场还是有些妥协的意思。至于成功与否，我们且拭目以待。

又及，陈同学提醒我，《三国演义》的英文译名是《The Romance of Three Kingdoms》（三个王国的浪漫史）。这个译名翻得真好，浪漫史（Romance）不限于爱情小说，它也泛指传奇文学。这样一来，这个英文名字就带了英雄美人、江山如画的悠长意味。